她不等林慧回答,自己便给出了答案,声音狠戾。
“因为权力最顶端的?那个人,眼中根本没有百姓!”
“因为在权力的?最顶端,没有在乎我林家性命的?人!”
“你?现在明白?,我和?你?母亲为什么一定要送你?进宫了吗?”
林慧浑身颤抖。
她从?前觉得姑母是这个世上最强大的?女子?,宛如战神,无所不能。只要她在军中一日,满营的?将士就都有了主心骨。只要她那道如火的?红衣出现在敌阵里,大魏的?铁骑就没有一个人会退后半步。
但是此刻她才明白?,原来姑母也会力所不能及的?时候,她也有被权谋倾轧至无路可退的?时候。
姑母一个人站在风雪里扛着几万人的?生?死,可是在她的?头顶上,没有为她撑伞的?人。
她一直被庇护在家族的?羽翼下,天真地想象着自己鲜衣怒马的?快意人生?,直到这一刻,刺骨的?寒风终于吹穿了她少女时期自以为是的?幻梦。
林又安忽然伸手,手指温柔地抚摸着她年轻的?面庞:“姑母送你?进宫,是要送你?到那个离权力最近的?位置,希望你?可以走到足够高,高到可以护住所有想保护的?人,你?能做到吗?”
林又安顿了一顿,语气又缓和?下来,终究带了一丝纵容。
“那个地方每一步都凶险万分?。你?若是害怕,我可以说你?赴京途中染了急病殁了,从?此天高海阔你?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会拦你?……”
“侄儿不怕!侄儿愿意去闯上一闯!”这个初露锋芒的?女孩急切地打断了林又安。
她伏身下去,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声音却没有半分?颤抖:“侄儿不孝,竟误解姑母苦心至斯,使至爱为我忧心。”
她抬起那双灼灼的?眼睛望着林又安,字字如金石击撞:“侄儿此生?绝不敢忘怀我林家今日之殇,必将竭尽此生?,替我两万死难的?青翼军讨一个千秋万代的?公道,替天下被视作草芥的?百姓争一个海晏河清!”
她紧紧握住姑母的?手,感觉到那只手上常年握刀留下的?厚厚茧子?,那些茧子?粗糙地磨着她的?掌心。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的?敌人不再是与她阵前对垒的?将军,而是狡诈贪婪的?政客们、是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是从?此将要站在她身侧与她装作情意绵绵的?丈夫。
她已经不再是可以任性的?年纪。
林又安将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用力地握了握。这两双手都是滚烫的?、干燥的?,稳如泰山。
这一天,是日后名?垂青史的?太和?太后第一次真正渴望权力。
那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站在亲人尸骨未寒的?腥风里,再也没有人能替她们遮挡住风雪。而举目四望,头顶空无一人。
她要做那个撑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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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完结的气息这么强烈了吗?
没关系,这篇完结之后两个月之内我一定会开新文的,我保证。
新文是姒墨徒弟的故事。我也很舍不得这篇文里的所有人啊……
第149章
这一边, 姒墨与?沈道固早早出?城,正是?因为那日他们带回梁为安的尸身时?,曾在鹑阴山北麓的山阴处,再度察觉了女?魃消散时?那道藏匿于暗处的黑影气息。
带回梁为安的尸骨自然是?头等大事, 彼时?二?人并未顺藤摸瓜地追查下去。但姒墨留了心, 从凌花袋里取出?一枚玄螭螺, 掷入那处山阴。
玄螭螺是?北方玄天之物,入土即化, 遇煞气则鸣。届时?她手中持着母螺, 在千里之外也能循声而至。
当夜回到武威城,他们便向蒋参军打听了鹑阴山。据蒋参军说, 那处山脉方圆百里无人居住,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是?山里有吃人的妖怪, 人进去了就出?不来。在姒墨向他问询之前,他都以?为是?那里山势太过复杂,令人容易迷路的缘故。
是?以?今日天未亮透,两人便出?了城门。
晨光稀薄地铺在戈壁上, 卷起细沙打在衣袍上沙沙作?响。姒墨手中握着那枚母螺, 循着越来越密的嗡鸣声一路向西。
奇怪的是?,越靠近鹑阴山,那嗡鸣声反而越弱。日头从东天挪到中天, 又从中天沉到西天, 他们已在山脉中走了整整一日, 眼看着暮色四合,母螺里的声音竟渐渐哑了下去。
姒墨停下脚步,蹙眉望向四野。
沈道固立在她身旁,抬眼将周遭的山势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忽然道:“不对。”
他伸手指向远处天际残余的一线暮光:“这山脉的走向,山势自西向东绵延,南北两侧皆有沟壑,按理说,在那一处——”他手指移向偏北的方向,“至少该有一道主峰才合常理。可我们望过去,那里却是?一片坦荡平地,未免太过空阔了些。”
“你说得对。”姒墨合上眼,将神?识往他所说的方向铺展而去。
“好大的手笔,竟是?个能将几座山峰都笼罩的幻术。”
姒墨抬手捏了一道破障诀,墨色的灵力从指尖飞出?,往虚空中一撞。
砰然一声巨响,眼前的景象撕裂开来。一片如铁铸般漆黑狰狞的山脉毫无征兆地横亘在苍茫的夜色中。
孤峰突起,怪石嶙峋,四座险峰连绵排布,错落有致,仿佛不是?天地造化之功。
明明尚是?芳菲春日,山腰往上却寸草不生,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腥甜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山里蛰伏了很久很久,久到连石头都被它的吐息腌透了。
姒墨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山影,眉头微蹙。
她停下脚步,一双清亮的眸子定定望着那山势的轮廓,眉头越蹙越紧。
“怎么了?”沈道固见她神?色有异,低声问道。
姒墨忽然飞身掠至百丈高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那片灰黑色的山脊。
月色清冷,将她单薄的身影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辉。她望了许久,忽然喃喃道:“我总觉得……很熟悉。”
话音未落,她脑海中电光石火般一闪,猛地拍了一下额头,恍然大悟道:“在长?安时?我从崔子安那里顺过一套蝶翅几,你还记得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凌花袋里翻找,叮叮当当掏出?一堆零碎,最后摸出?一套精巧的木板,还停留在上一次她没拼完的小老虎模样,憨态可掬。
姒墨素手翻飞,拨弄了几下,三下五除二?复原成她在太子府时?曾拼出?过的一座山形。
她托着那座小山,借着冷淡的月光与?脚下漆黑的山脉一一比对:“你看,山峰、山坳、山脊、山上一个野兽打的洞。”
沈道固仔细看了看,与?她对视一眼:“或许,我们终于要知道崔子安的来处了。”
姒墨拧眉,费解地嘀咕:“那崔子安为什么要随身带着自己老巢的地形图把玩呢?”
沈道固仰头想?了想?,面不改色:“表达了他的思乡之情吧。”
姒墨白他一眼,攥紧了袖中的匕首,率先攀上了蝶翅几中洞口所在的险峰。
越往上走,地形便越发杂乱,在一处几乎垂直的石壁前,忽然爪痕密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在此攀援。
或许是?外头那层迷障的效果?太好,洞口处反倒并未有什么遮掩。
洞口被深黑色的瘴气重?重?笼罩,月光穿透不过寸许,只能照见洞口边缘几块碎骨。
两人对视一眼,收敛起周身气息,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洞穴深处,偶尔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角落里散落着大片大片的白骨,几乎都是?人骨,有些还很新鲜,残留着没被啃净的筋肉。而在洞穴最深处,隐约可见一团巨大的黑影盘踞在当中,随着低沉的呼吸微微起伏。
姒墨并指凝出一点灵光。
那东西状如一头巨牛,浑身上下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鬣毛,每一根都粗如竹筷,随着它的呼吸微微翕动。那是?一张介于人与?兽之间的脸,五官扭曲得像是?被揉碎了又重?新捏合,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獠牙。
姒墨看清了它的脸。
猰貐。
她急忙给?沈道固打手势,示意二?人退出?洞口。
沈道固一点头,然而两人才刚刚向后挪了半步,猰貐猛地睁开了一只眼。
它缓缓站起来,硕大的头颅几乎顶到了洞顶,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呜咽声在山洞里来回撞击,震得碎石簌簌地往下落。
“当心!”
几乎在它转头的瞬间,一道赤红的残影裹挟着腥风朝姒墨凌空抽来,是?它那布满倒刺的巨尾。姒墨侧身躲过,耳边擦过一阵刺耳的风啸,那一尾巴抽在她身后的石壁上,整个山洞都晃了一晃,碎石哗啦啦地落了她一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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