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纥娘子?走上前来,从?怀中取出一只牦牛角。那只角被磨得很光滑,角身上甚至还粗刻了一些令人忍俊不禁的?潦草图案。


    “这是她给你?们备的?新婚礼物,”袁纥娘子?的?声音很平静,只是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她从?前当过猎户,这只牦牛角是她上山亲手猎的?。”


    “她原本想送你?们一整头牦牛。可是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你?们成婚的?消息。牦牛肉放不住,她就腌了,想着等你?们成婚的?时候托人捎过去。”


    “后来腌肉也放不住了,她就磨了这个角,”袁纥娘子?手指摸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甚至还笑了笑,“她说你?们都是贵人,这个角看着就有些拿不出手了。她特意去跟人学的?篆刻呢,我也不知道她这些鸡啊圆圈啊原本想刻的?到底是些什么。她原本打算……她原本打算等你?们成婚的?时候亲手送给你?们,到时候一个个给咱们解释……显摆。”


    姒墨接过那只牦牛角,握在掌心时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角身上那些拙朴的?刻痕在她指腹下微微起伏,一刀一刀,每一刀都很认真。


    袁纥娘子?压抑的?哭声被旷野的?风吹得很远很远。


    武威城上那面千疮百孔的?青翼军旗仍在风里猎猎作响。旗帜上的?鸾凤沾满了血污和?烟尘,却仍然朝着北方,张开翅膀。


    大地苍茫,神女垂泪。


    *


    两万青翼军阵亡的?消息传入长安的?那一日,满城哗然。上了年纪的?老人们面向西北哀哀长嚎,年轻的?学子?在太学门前焚香痛哭,质问?朝廷为何令忠骨埋骨他乡。


    朝堂上的?彻查来得很快,军器监的?采买被太原王氏层层盘剥,甲胄中的?白?铅被调换殆尽。荥阳郑氏居中调度分?赃、伪造了批文,伙同裙带世家打通了沿途的?关?卡。每一道关?卡上都趴着一只吸血的?虫,每一条缝隙里都塞满了带血的?银钱。


    新帝当廷震怒,连发?了三道圣旨:首恶灭族,从?者流放,牵连的?世家十数余个,或抄或贬或夺爵,无一幸免。


    一时之间,长安城里的?世家大族人人自危。那些平日里高门广厦朱门绣户的?府邸,一个接一个地挂上了白?幡。菜市口的?青石板被血浸透了三寸,负责冲刷的?杂役换了三拨,每一拨都吐得直不起腰。


    人们围在街口,快意地唾骂着那些被押赴刑场的?昔日贵人们,为新帝的?铁血手腕叫好,说那些尸位素餐的?昏聩世家早该被杀个干净。


    只有寥寥少数人心头发?寒。


    因为新帝,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世家把?持着选官的?门路,盘踞着地方上的?田产,联姻结党、互通声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这个皇帝裹在当中。他从?即位以来就找着各种?理由旁敲侧击地想动他们,却始终没有一个足够令他满意的?由头。


    终于。


    军器贪腐,两万条人命。


    他终于等到了他在等的?这个机会。那些沾着将士热血的?碎甲片,成了他斩向世家最锋利无匹的?一把?刀。


    被牵连的?世家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空出来的?位置一个接一个地换上了新帝自己的?人。他登基四年,终于第一次真正地、舒舒服服地坐稳了那把?椅子?。


    于是安抚的?旨意也一道接一道慷慨地颁下来。抚恤金翻了数倍,阵亡将士的?名?录由天子?亲笔御批,各州县立碑造祠,四时祭祀。林家加官进爵,林又安擢升定边将军,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诏令伤愈后即刻进京面圣领赏。


    恩典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像一场大雪,要把?那些赤红色的?泥土盖得严严实实。


    但这仍嫌不够。新帝又下了一道旨意:为彰林家忠勇,林又安之侄女林慧温婉贤淑、德容兼备,着即入宫,册为贵妃。


    恩旨传到武威城时,林又安与林慧的?母亲东阳郡主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短暂地商量了一下这件事?,很快就冷静地接受了。


    这四年里,林慧已经长成了一个十四岁的?明媚少女。边境的?风沙没有磨去她骨子?里的?那份尊贵,却给她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添了许多锋芒。


    她不再和?草原上的?小羊小马玩耍,而是把?玩起姑母帐中那方磨得锃亮的?沙盘;她不再背那些君子?礼仪,而是能默画出一张张凉州十七镇的?兵马布防;她读前朝兴亡,识帝王权术,和?那些固执的?叔叔们据理力争时,眼神明亮得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


    边关?的?天地是这样大,大到足够让一个小姑娘的?心也大起来。


    这一日林又安正在收拾行囊,将那些跟了她多年的?军报与舆图一卷一卷地捆扎好。林慧从?门外进来,林又安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嘱咐她们就要启程回京了,让她替自己去谢一谢华亭县主和?沈太守。


    林慧摇了摇头:“华亭县主和?沈太守早晨的?时候说发?现了什么妖兽的?痕迹,急匆匆往城外去了。”


    林又安沉默了一下:“那你?也回去收拾行李吧。”


    林慧站在那里,挺直了脊背,没有动。


    “我不去。”她的?声音平静。


    林又安站起来,停下手里的?动作,望着她。


    林慧退后两步,一字一顿地质问?她:“林家生?我一身血肉,教养我读书明理,让我见识了天地广阔、山河万里,就是为了让我去做一个以色侍人的?东西吗?”


    林又安看着这个昂着头倔强的?小姑娘,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这样想的??”


    林慧咬着嘴唇,直直地跪了下去,“咚”地一声:“小的?时候姑母常说边关?的?天比长安的?宽,边关?的?星星比长安的?亮。我从?小就知道姑母说得不对,边境的?天不是比长安宽,而是没有长安那么多的?墙。”


    “我不愿意做谁的?妃子?,不愿意被困在宫墙里草草过完这一生?。我也想和?姑母一样披坚执锐,纵马西风,去做保护百姓的?事?情。”


    她的?眼睛那样亮,亮得慑人。


    林又安摸着身后的?椅子?坐下来,尽量平视这个勇敢的?孩子?,叹了口气。


    “还有什么心里话,都和?姑母说了吧。”


    林慧眼眶氤氲起红晕,声音微微发?颤:“我知道这个贵妃的?名?头是怎么来的?,是我林家两万将士的?血换来的?!我怎么可能安心踩着他们的?尸骨,去做一个深宫里锦围玉绕的?贵妃?”


    林又安微微低头看她,没有林慧预想中的?愤怒或悲伤,那张浸刻着沙场上风刀霜剑的?脸上神情竟然十分?平静。


    “你?也知道我林家刚刚牺牲了两万将士,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林慧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也镇定下来:“军器监的?采买被王氏层层盘剥,替换了甲胄中的?白?铅。新帝借着这件事?铲除了十几个世家,这些我都知道。”


    “这些你?都知道?”林又安冷笑一声,短促而锋利,“那些甲胄从?锻造到验收,从?军器监到户部,从?户部到兵部,要经过多少道关?卡你?知道吗?每一道关?卡上坐着的?都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她向前俯身,与林慧的?距离近得只剩下一臂之遥,她盯着这个她一手带大的?侄女:“有一个人一定知道,你?说这个人是谁?”


    林慧觉得自己的?指尖在无可遏制地发?抖,有凉意从?她骨头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冒,她死死攥紧了袖口:“……新帝。”


    林又安满意地坐回去,靠上椅背,那副在沙场上浸染多年的?杀伐气终于不加掩饰地漫了出来,恨意滔天:“甲胄的?每一层交割都要经过御笔朱批。新帝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龌龊,但他却不动声色,眼看着这批甲被发?到前线的?将士手中。你?说为什么?”


    林慧背上沁出了冷汗,她痛苦地闭了闭眼,哑着嗓子?道:“因为……事?情还不够大,只有真的?死了人……死了很多很多人,他才有足够的?理由牵连所有的?世家。”


    林又安的?眼中浮起了同样的?恨意,她死死地捏紧了扶手,几乎连牙都要咬碎:“所以他不动声色地等着。等到甲胄真的?在战场上碎裂,等到两万人血染沙场,等到足够震动朝野、群情激愤,等到天下人都恨透了世家,他才能顺理成章地举起屠刀,将碍了他眼的?门阀连根拔起!”


    窗外的?风灌进来,林又安转身望向那一道青灰色的?城墙,声音低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他果?然如愿了,天下权柄,已尽入他一人之手。”


    林慧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鲜血滴落。这样的?帝王权谋,如渊如鬼,令人不寒而栗。她心中泛起一阵不可遏制的?战栗,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露出半分?怯意。


    林又安再次看向她:“新帝欲除世家,拿我青翼军两万将士当作垫脚石。你?说他们是为何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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