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参军除了每日按照医嘱给?她换药,喂些粥米,几乎每隔一阵就要神经质地去探她的鼻息,探完了还要下?意识地再探,害怕方才?的呼吸不过是自己的臆想。
若是她真的……她怎么可以就这样在噩梦折磨中抛下?自己。
姒墨在榻边坐下?来,指尖凝起一缕墨色的灵力,缓缓探入林又安额头。
林又安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林又安的眼皮颤了颤,忽然?猛地睁开,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石碾过喉咙,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命瞪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还没?从噩梦里挣脱出来。
“甲!他们发下?来的甲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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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来带了电脑想给你们写来着
结果!没带!电源!
被自己蠢哭了
写得真的很艰难
第148章
蒋参军急忙扶住她的?肩膀, 将人牢牢揽在自己胸前,想要安抚她。
林又安深深喘了两口气,转头看见姒墨和?沈道固站在门边。
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先是木然,之后才终于认出了人, 喉间低哑。
“姒墨, 道固。”
她想说多谢你?们来, 想扯一扯唇角回一个笑,可却笑不出来。她知道是因为什么。
因为战场上那两万具的?尸骨还没有敛, 因为她的?恨意还不得安息。
她的?眼眶泛起潮红, 却不是为她家人一般的?将士们而流的?泪,而是从?身体里冲上来的?血。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床沿, 青筋从?手背上凸起来,像冬日枯枝下的?冻河。她整个人因为巨大的?恨意而不往地颤抖, 像是一柄血气缭绕的?剑。
“我不管那些高高坐在明堂上的?人是为了争权还是夺利!他们知道这些甲会穿在谁的?身上吗!他们知道甲片断裂的?时候血会从?胸前还是背后溅出来吗?”
蒋参军掰开她的?手,将那双枯骨一样削瘦的?手紧紧攥在自己的?掌心里:“甲的?问?题我已经知道了。我已经有了证据,我会替死去的?弟兄们讨个公道的?。”
他的?声音沉稳如磐石,“又安, 你?相信我。”
林又安浑身一松, 整个人往后坠了坠。蒋参军顺势将她扶回榻上,将掀乱的?被角重?新掖好,指背在她额上轻轻贴了一贴。
“好好休息, ”他的?声音低下来, “我们都在, 剩下的?事?交给我。”
三人退出房来。
蒋参军带他们走到偏院一处僻静的?角落,角落里支着一口烧得正旺的?铁盆,炭火将周遭的?空气烤得微微扭曲,火舌舔舐着盆沿, 影影绰绰地照在蒋参军脸上。
蒋参军从?火盆里用铁钳夹起一块微微发?红的?甲片,重?重?地将甲片掷在地上。“咔嚓”一声脆响,甲片碎成了无数齑粉。
“这批甲发?下来时又安亲自带人查验过,这些甲片坚硬无比,刀砍都不留痕。工部说这是他们新研制的?冷锻工艺,比寻常铁甲更坚硬。”
蒋参军蹲下身,从?地上捻起一撮碎片,他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语声却压得更沉了。
“但是到了在战场上,这些甲连敌人最寻常的?弩矢都挡不住,两万的?将士……两万的?将士……”
他站起身来,背对着他们。
暮色从?墙头上沉沉地压下来,瓦脊上蹲着一只灰扑扑的?麻雀,偏着头不作声。
蒋参军的?肩膀不再耸动着,才重?新哑着声音开口。
“回来后我用大火灼烧了这批甲胄。这批甲里本该用的?白?铅根本就不见影子?,被抽调换成了最下等的?劣铁。这两种?材料在冷锻时所需的?温度根本不一样,所以甲片内部全是用肉眼根本看不见的?微小裂纹!”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缝间还夹着那些将他的?手掌划出一道道血痕的?甲胄碎片。
“平常穿着和?静态检查的?时候都坚不可摧,可一旦上了战场,在战马的?奔袭、兵刃的?高频震动下,裂纹就会像蛛网一样扩展。一枚甲片碎裂,相邻甲片的?受力也会陡增,整面胸甲便形同虚设。南朝人的?弩矢破甲而入,这些前线将士根本不是死在战场的?刀兵之中,而是死在朝廷那些身居高位的?蠹虫手中!”
朝廷发?下来的?哪里是铁甲,而是一件件用来装将士们尸体的?棺材!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火舌猛地窜起来,溅出一蓬又一蓬细碎的?火星子?,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去。风声从?旷野上灌过来,穿过院墙的?豁口,呜咽不停。
那是两万个找不到家的?游魂。
姒墨和?沈道固沉默着。
姒墨微微垂下眼,烟粉色的?广袖在风中轻轻拂动,只是这样站了片刻。
沈道固开口:“这个情况上报朝廷了吗?”
蒋参军点了点头:“第一天就和?着碎裂的?甲片八百里加急上报了。”
“好,”沈道固点头,“放心,这次朝廷一定会对此事?有一个交待的?。”
他说着这样安慰的?话,脸色却更加凝重?。
三人穿过暮色渐浓的?院落,回到林又安的?住处。
院中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簌簌地响,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来。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台阶上,没有燕子?归来。
林又安已经苍白?着脸色,不知何时披了一件外衣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暮色将她因为伤口而微驼的?身影拉得很长。她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颤。
蒋参军快步走上前去,扶住她的?手臂:“怎么不躺好?县主岂不是白为了你?的?伤耗费了心神?”
林又安摇了摇头。
“梁为安还没回来。”
她的?语气仍木然。
“梁为安当时为了让我回来,独自率人断后,”她的?声音轻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知道梁为安一定是回不来了。”
她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哀求着姒墨:“神仙,求您把?她的?尸骨带回来。”
蒋参军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一滚,终究和?沈道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开口。
直到将林又安再次安顿睡下,走出那间屋子?时,廊下的?风灯已经挑起来了。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将人的?影子?从?脚底拽出来,又缩回去。
蒋参军这才在廊下站住。
“我怕这件事?再次刺激到她,没有敢和?她说。”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呼出来时在夜风里凝成一团薄薄的?白?雾。
“正是因为有梁为安的?断后,南朝人才没能生?擒又安。他们梁对为安恨之入骨,为了泄愤,将她的?尸体于城墙上千刀万剐……”他顿了顿,“至此众人也就得知了她是女子?之身。如今她的?尸身仍在宣化城城墙上示众。”
蒋参军忽然撩起衣袍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深深抢地。
“求二?位,将她的?尸身取下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也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她生?前不在乎这些,可是死后……我和?又安都不想让人用这些事?来谈论她。”
姒墨叹了口气。
“好。”
当夜,两道身影掠出武威城的?城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从?此南朝的?军营里也开始流传一个诡谲的?传说。有人说那夜月亮格外清冷,有人说听见城墙上传来母亲一般的?歌谣声。还有人说,他们亲眼看见城头悬示的?那具尸身上有点点银辉流转,像是无数细小的?萤火虫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她的?眉间、肩头和?指尖。
那具已经不成样子?的?尸身缓缓浮了起来,被温柔的?银辉托举着,衣袂在月光下重?新变得洁白?如雪,音容相貌一如活着时的?模样,高大宛若天神。
人们焚香磕头,说是这位北朝的?将军功德圆满修成了菩萨,九天之上的?神明显圣,怜悯大魏的?忠魂,亲自下界迎她归位了。那些不敬重?过她尸体的?人都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天罚。
三天后,武威城外立起了一座新坟。
坟土尚湿,碑文新刻,上写“大魏厉锋校尉梁为安之墓”。送葬的?人挤满了那条土路,人们手中捧着一抔黄土,一个一个从?碑前拜伏过去。那是真心敬仰这位将军的?人所能给予的?全部。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卷起几片枯叶,落在新坟的?土堆上,又被下一阵风带走了。
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两位贵人。”
姒墨回过头去,袁纥娘子?一身素衣站在不远处。她再没有穿明艳的?裙子?,连耳朵上惯常戴的?银坠子?都摘了,只余下耳垂上两个空空的?小孔。
她的?长发?拢在肩后,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花,是原野上最素净的?那种?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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