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煞气如实?质般的黑柱直冲云霄。而在那令人作呕的旋涡中心?,一双苍白赤裸的足尖缓缓踏出。


    一个女子从万人坑中站了起来。


    她的身量窈窕修长?,披着一件织纹古朴的青衣,如墨的长?发未挽,直直散落至足踝。


    她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美得不属于这世?间任何笔墨的面容,只是眼瞳是青灰色的,眼底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便在她抬眼的刹那,方圆数里内的土地上?草木瞬间枯萎,乌鸦的嚎叫戛然?而止。


    她向前走了一步,赤着足踏在血红的泥土上?,脚下?的土地忽然?迅速干涸龟裂开来。


    她偏过头,青灰色的眼瞳注视着脚下?的异状,似乎有些疑惑的样子,轻轻“咦”了一声。


    姒墨的指尖已经扣上?了袖中的匕首。


    归功于姒墨当?年为了追寻罗霓族的渊源曾翻阅过浩如烟海的上?古史,此刻她只消一眼便认出了眼前这位从前庇佑过人类部族的尊贵古神。


    ——上?古神祇,女魃。


    姒墨扬手将?沈道固挡在身后,示意他不可妄动。她自广袖中滑出那柄凤凰尾羽炼化的匕首,紧紧扣在掌心?,警惕地向女魃走去。


    女魃这时也看见了姒墨,偏了偏头,再次轻轻“咦”了一声。


    随即她似乎是意识到这样对晚辈有些不太礼貌,于是对着姒墨露出了一个轻浅的笑意。


    然?后她看到了姒墨手中的匕首。


    “这不是源恒的匕首吗?”她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怎么在你的手里,还被改成了这副花里胡哨的样子?”她招了招手,那柄匕首便脱了姒墨的手,乖顺地飞到她掌心?里。


    她握着匕首把玩了一会儿,指腹摩挲过刃身上?被改造过的纹路,半晌才?抬起头来,轻轻叹了口气:“源恒也羽化了么……”


    她将?匕首抛还给?姒墨,青灰色的眼瞳重新?落在姒墨身上?,温和道:“孩子,你知道是谁复活了我?吗?”


    “复活……”姒墨重复着这两个字,她感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又在疯狂地跳动起来。她几乎顾不上?这是什么时间、什么场合,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神祇死后……也可以复活吗?”


    女魃没?有在意这个小辈的冒犯,她看了看脚下?龟裂的土地,再次试探着迈出一步。脚下?的泥土应声而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她苦笑一声:“大概是吧,但?我?好像变得有点令人讨厌了。”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尸首与断戟,轻轻叹了口气。


    “我?死在与蚩尤的一场大战里,也不知道我?庇护的那个部族最后赢了没?有……我?看这里似乎也是一处战场,是他们的煞气复活了我?吗?”


    她收回目光,微微沉了语气:“我?死之后,如今是哪两位神祇分别庇佑这两个部族?怎么不来见我??”


    “没?有神了。”姒墨已经渐渐平复了“神祇复活”带来的心?绪,低声答道。


    她终究不是两百年前九重天上?那个日复一日等待着的孩子了。


    女魃有些惊讶:“没?有神?凡人的躯壳那样脆弱,若是没?有神明庇佑,他们是如何在这世?间存活下?来的?”


    “他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收成?大河水患肆虐的时候他们如何逃生??野兽侵袭时谁来为他们驱赶?天灾降下?、颗粒无收之年,他们又要吃什么?”


    姒墨将?匕首收回袖中,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位远古的神明:“他们观测星象,推演出四时节气,定下?历法,于是便知道何时播种、何时收获;他们垒石筑堰、开渠引流,将?水患化为沃野;他们设常平仓平抑粮价、囤积余粮以度荒年;他们用凡火熔铁,铸造刀兵与坚不可摧的城墙,以此抵御外敌与妖兽。”


    “他们靠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在这片大地上?建立了新?的天地规则,在这套规则里,神明与妖物都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传说。于是天道为他们而改变,神祇陆续离开凡世?,远避于虚境之中,妖物也越来越难以存于人间。”


    姒墨抬手,指向远处武威城的轮廓。


    “甚至他们如今发动战争,已经不再是为了粮食和水源,只是为了……权力。”


    “那就是他们自己建起来的城池。您亲眼去看一看吧,看看这个世?间如今是什么模样。”


    女魃沉默了。


    她足尖轻点,青衣翻飞间,整个人已然?悬浮于半空。青灰色的广袖在风中展开,像是在天地间乍然?绽开的一朵青云。


    她立在半空中,那双空濛的眼瞳注视着脚下?的山川城池,俯瞰着这片广袤而陌生?的大地,她看到了炊烟,看到了城郭,看到了凡人在她未曾参与的岁月里,用血汗和智慧浇灌出的万丈红尘。


    “我?想,这个世?间已经不再需要神明了,”她轻笑了一声,“人类创造了属于自己的……”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


    “文明。”


    她从半空中落回地面,望着自己足下?那片龟裂的焦土,思考了很久。


    “我?这次醒来觉得很不对劲,孩子,”她忽然?道,“我?想这应当?不算是真正?的‘复活’,我?的复生?,或许只会给?人间带来灾厄。如今的天道规则已经不该有我?这样的存在了。”


    她伸出那只莹白如玉的手,朝着满目疮痍的战场,轻轻招了招手。


    “我?方才?感应了一下?,仅是因为我?今日在此地苏醒了片刻,这附近的气候便要因我?而承受十年的大旱。”她一边回头笑了一下?,有些歉疚。


    那一刹那,姒墨和沈道固看见了漫山遍野的魂灵。


    那些漫天飞舞的煞气与怨念朝她那只莹白如玉的掌心?涌去。她神色平静地将?那些不祥的东西一点一点纳入自己体内。


    那些将?士的魂灵渐渐褪去了身上?残余的怨气,变得澄澈而透明,像是一盏一盏被拂去了厚重灰尘的灯。


    他们望着彼此,望着脚下?的焦土,望着天际那一线灰黄的云。有人脸上?浮起释然?的笑意,有人哭了,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们开始消散,一个接一个,一盏接一盏,像是天亮时熄灭的星子,依次没?入天际。


    “我?的子民?也曾这样死去,”女魃说,“我?认得这样的滋味。”


    “杀了我?罢,孩子。”她转过身,青灰色的眼瞳重新?看向姒墨,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就用恒源的这把刀吧。”


    “我?不知道复活我?的人想要什么,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幸好是你先找到了我?,孩子,我?想我?们不该让他如愿。”她眨了眨空洞的眼睛,那张美得不属于人间的脸上?露出一点狡黠。


    姒墨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


    她回头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沉默地走上?来,握住姒墨拿刀的手。


    女魃微笑着看向他们:“我?能在死后听?说人类的故事,已经很开心?了”


    姒墨闭上?眼,沈道固稳稳地托住她,一刀落下?。


    风重新?开始流动,乌鸦重新?开始哑哑地叫唤,天地间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消散了。女魃方才?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深深龟裂的焦土,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姒墨和沈道固感到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感应,来不及去思考,忽然?齐齐往西南望去。


    远处一道土丘后黑影倏地一闪,形似兽类,速度极快,转瞬便要融入风中。


    姒墨与沈道固对视一眼,顾不上?身上?的异样,立刻提气去追,可终究还是慢了一线,那道诡异的影子转眼便消失在风沙里。


    “那是什么?”沈道固问。


    “我?不知道,”姒墨停住脚步,“不过它的气息我?记下?了。”


    “关于女魃的事情……”姒墨深深蹙眉,不知道为什么,一去想那些背后的手笔、谁的阴谋、谁的目的,她第一次感到有些疲惫了,“你说他当?真会为了强行复活上?古神祇,故意送两万无辜人去死?”


    沈道固握住她的手。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崔子安的话……从蛊惑怀荒镇的镇东王服食人参妖、对昆吾山结界做手脚、在京中散步妖兽流言、这些年关于妖邪的信仰甚嚣尘上?,看起来这确实?是他一直想做的、也是他现在的地位能做到的。”


    姒墨闭上?眼。


    “我?不能杀了他吗?”她忽然?轻声问。


    沈道固揽住她的肩,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会的。”他说。


    武威郡的府衙里满是草药与血腥混合的气味,往来的人脸上?挂着沉沉的倦意与忧色。


    蒋参军见到姒墨和沈道固,勉强对他们笑了笑,带他们到林又安的房中。


    林又安如今仍昏迷在榻上?,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都处置得很妥当?,只有一道从心?脏旁边横贯而出的刀伤,折磨得她高?烧得人事不知,在昏迷中仍痛苦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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