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盖的薄毯上落了些细碎的花瓣,也?不知是哪一阵风从枝头摇下来的,她漫不经心地一片片拈起来,攥在手心里。
这时盼夏已经把狐狸端回来了。
盼夏快步走到姒墨面前,把怀里那团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语气有些无奈:“方才?我一个不注意她就把这只鹰给?咬了,我好不容易才?从她嘴里抢下来的。县主您看这鹰还有救吗?”
念窈见?了姒墨,耳朵心虚地往后一压。她身旁一只鹰耷拉着脑袋,翅膀一排血洞,几根羽毛凌乱地散落下来。
念窈眼睛咕噜噜地转,舔了舔嘴筒子:“我的本能嘛……”
那只鹰体?形不大,灰褐色的羽翼还算齐整,好在骨头没有断。姒墨翻了翻它的眼皮,又摸了摸它的嗉囊:“能救,皮肉伤罢了。”
盼夏松了口气,回头数落念窈:“你平时偷鸡也?就算了,这是野生的鹰,万一身上带着什么疫病呢?你怎么什么都想尝两口?”
念窈蹭着盼夏的手臂绕来绕去,毛茸茸的脑袋使?劲往她怀里拱,嘴里发出一连串含糊的嗯嗯声,蹭得?盼夏满身都是狐狸毛。
盼夏被她拱得?站不住,又舍不得?推开她,只好伸手去挡:“好了好了,你是狐狸还是小狗啊?”
念窈见?她语气松动?,理直气壮道:“狐狸怎么就不是小狗了,”她把毛茸茸的脑袋往盼夏肩膀一搭,眯着眼睛学?着小狗“汪”了一声。
她“汪”得?不伦不类,尾音还像狐狸一样拖得?长长的,逗得?盼夏使?劲去揉她的头。
姒墨看着她们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指尖捏了一道法诀,淡淡的墨色自?她指腹间?流转而出,覆上那只鹰受伤的翅膀。血迹渐渐凝住,不过片刻之间?,伤口便只剩下一条新痕。
那只鹰抖了抖翅膀,精神比方才?好了许多?。姒墨正要将它放开,忽然伸手将那只鹰的爪子轻轻翻过来,从爪根旁的细羽间?摸到了一个小小的信筒。
“这不是一只野生的鹰。”
盼夏凑过来看了看,问道:“是人?驯养来用来送信的鹰吗?若是放开它,它还能找到原来的路吗?”
念窈也?凑上来,她好奇心最盛,于是鼓动?姒墨:“不如咱们打开看看吧,看看是送给?谁的,万一它被我咬傻了不认路了,咱们也?好帮它把信送到,权当将功补过了嘛。”
姒墨犹豫了一瞬,到底被念窈说动?了,伸手从信筒里取出那卷薄薄的纸,展开。
霎时间?,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这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下意识抬起头望向来人?。
沈道固大步走进院中,唇角紧抿,袖口还沾着些不慎打翻尚未干透的墨渍。
“青翼军战事不利,阵亡……两万人?。”
*
林又安率青翼军驻守武威郡四年有余,与南朝兵马相持,胜多?败少,威名?远播凉州诸镇。
三月十九,林又安巡营至姑臧故城附近,忽遇檀道济伏兵。
青翼军仓促结阵,不料南朝弩矢皆透甲而入,中者立毙,血雾蔽日,青翼军一日之内折损八千有余。
厉锋校尉梁为安身负箭伤,执旗不退,连斩南朝偏将七人?,力战而亡,以保林又安将军突围。
林又安收拢残部,退守武威。战后清点伤亡,阵亡者一万八千六百余人?,重伤不治者千余,合计两万有余。
存者人?人?带伤,马匹甲胄十不存三,武威城外赤土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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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姒墨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 掌心?攥着的那几片细碎花瓣扑簌簌坠落在地。
“梁为安……死了?”她听?见自己问。
两万人。
两万个像梁为安一样的人。
像她那样会笑会闹、有自己的理想、有埋藏在心?底的故事、有深爱的恋人的、两万个……人。
那位误以为她是天女娘娘、借过马给?她的护骨校尉在那两万个里面吗?
巴特耳大会上?一支金菊花互通了心?意的小蒋和云错在那两万个里面吗?
做梦都想去江淮老家看一看杏花春雨的刘参军在那两万个里面吗?
那些曾在怀荒镇的雪夜里围着篝火,将?劣酒痛饮下?肚、敲着破碗高?歌的人;那些在边关的寒天里,用血肉之躯去填补长?城豁口、守卫大魏荣耀的人;那些曾红着眼眶,却大笑着狠狠拍打彼此的肩膀, 笃信地说着“来日方长?”的人。
来日, 竟这样短。
短到一封三指宽的信纸、区区十二个字就盛下?了。
他们……在死前都曾想留下?什么话呢?还有人能听?到吗?
姒墨感觉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沈道固不知何时已在她跟前半蹲下?来, 将?她冰冷的指尖紧紧合在掌心?。
“姒墨,看着我?。”他低低唤了她一声, 把她从翻涌的情绪里一点点拉回来。
“我?们现在就过去。我?们去看一看他们。”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风遁落下?, 姑臧故城外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赤红的泥土早已被血水浸透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 渗出暗红的浆液。姒墨立在尸山血海之中,四下?望去, 满目茫然?。
断戟残旗斜插在残肢断臂之间,成群结队的乌鸦盘旋在低压的铅灰色云层下?,是这一片疮痍中唯一心?满意足的生?灵。
战后清理战场的将?士们麻木地搬运着同袍的尸体,挥手驱赶那些大快朵颐的乌鸦。实?在是没?有办法为这些昔日的兄弟一一立坟, 他们只好挖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大坑, 将?这些同袍们的尸体草草推进去,掩上?黄土。
姒墨茫然?地绕过层层叠叠的尸体前行。
她曾闯过因为狂妄好战而被十方天帝灭族的罗霓族禁地,那时她走过沉寂的焦土枯骨, 天地间一片死寂, 她以为自己来到了世?界荒芜的尽头。
而现在, 这里是活着的人间的地狱。
然?后她听?见了一道琴声。
琴声从战场另一头传过来,是一支她从没?听?过的曲子,安详得像母亲在摇篮边哼的歌谣。七弦琴的声音原该是清越空灵的,可在这弥漫着血腥气的旷野上?, 却让人听?出一些悲悯。
琴音苍凉而悲壮,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似是在安抚满地不甘的英魂。
姒墨和沈道固循着琴声走过去。
弹琴的人盘膝坐在满地粘腻的血水中,那是一处难得的高?地,四野罡风冷厉,独她一人一琴。她的衣袍宽大得有些不合身,沾满了污泥的袖口在腥风里鼓起来,像两只白色的翼。
折断的兵戟反射出的寒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沧桑而通透的眼睛。
“卫师?”沈道固有些意外。
卫练锦抬起头来,对他们微微颔首算作招呼。
“活着回来的将?士们总说,夜里能听?到这片旷野上?传来悲哭哀嚎,吵得他们睁着眼干熬到天亮。蒋参军让人来翻找过许多次,可是这处战场上?,实?在是再寻不到一个活人。”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琴弦上?,低声同他们解释。
“我?想,那些死去的将?士们或许不是有意要扰了活人的清净。他们只是死得太快了,快得连自己已经死了都不知道。我?得一个一个告诉他们。”
她顿了顿,指尖拂过琴弦,拨出一个极轻的音。
“告诉他们可以走了。”卫练锦的目光落向天地交接的尽头,“我?来送他们回家。”
琴声又起。卫练锦垂着眼帘,十指翻飞之间,那支不知名的安魂曲重新?在战场上?响起。
她的唇色苍白,指尖微微发着颤,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弹了多久。姒墨叹了口气,指尖微动,遥遥送了一缕精气过去,好歹撑着她不至于倒下?去。
卫练锦似有所感地回头望向他们,感激地笑了一下?:“你们是来寻林将?军的吗?她在武威城里,伤得很重,一直高?热不退,也不知现下?怎么样了。快些去吧。”
风卷起地上?的灰烬与碎布,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顶、肩头和琴面上。她不躲不避,只是微微偏过头,将琴抱得更稳了些。
离开那片高?地,两人一路往武威城的方向而去。还没?出多远,姒墨的脚步忽地一顿。
“怎么了?”沈道固看她神色骤然?戒备,也跟着停下?。
“不对劲,好重的煞气。”姒墨回转过头,望着那些正在掩埋尸体的将士们,喃喃自语。
沈道固与她一同望向远处那片微微隆起的赤色土丘。那是埋葬阵亡将?士的深坑堆成的,土色尚新?,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按理说该是该是最死寂,可是那片土丘上空的气流却在诡异地扭曲着。
周遭的土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喀嚓”声,寸寸龟裂开来。原本干涸的血迹瞬间被蒸发成了黑色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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