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墨一听,只恨不得拿手里的茶盏去?砸他那?张好看的脸:“你胡说什么!”


    沈道固见她真?恼了,连忙将她紧紧扣在怀里,温声细语地哄着:“是我说错话了。可是姒墨,人本来就会生老病死,就像凡间的梨花开得再盛也?总有落的一天。”


    “梨花落尽的时候,就到了桃花开放的季节。桃花谢了,还有荷花。荷花枯了,还有桂花。桂花落了,还有梅花。这世上四时轮转,活得快意?与否并不在于?一时的命数长短,我能陪你一天,就一定会倾我所有让你欢喜一日。”


    于?是成亲这桩事,就这样在姒墨低着头微红的脸庞下决定了。


    从?季节也?能看得出?来,这段对话并不是发生在几日前。


    那?时他们重新写了一封回信寄给沈昭明?,她老人家当即雷厉风行地赶了二十几辆马车,装满了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带着几十名清河郡最好的匠人,浩浩荡荡地杀到了金城郡,又?亲自开坛千挑万选定下了这个据说是百年难遇的黄道吉日,前前后?后?足足准备了一年光景。


    之后?,假装问名、假装纳吉、假装纳征、假装请期,一套流程走下来又?过了两个月。


    契书是沈道固亲手执着姒墨冰凉的指尖,一笔一划写好的。


    沈昭明?定要他们照着年轻人成亲前的规矩来,婚前至少一旬不许见面,说这样才吉利。


    她将沈道固赶去?了偏院,姒墨住在正院。当中隔着三道高墙、一院子馥郁的梨花、一个严防死守的宇文恪和一只立场不明?的狐狸。


    而沈道固学了点道法全用在和姑母斗智斗勇上,穿墙过户使得甚是顺手,时不时还要机敏地应付一下姑母的突击查看。


    那?一夜,他堂而皇之地穿墙而入,坐在姒墨的榻边,修长温热的手覆在她冰凉的手指上,就这么半拥着她,一笔一划在洒金红笺上写下了两个人的名字。


    第二天一大早,沈道固恭恭敬敬地将那?份写了十几遍才正经写好的契书交到沈昭明?手上时,沈昭明?还不住口地夸他,果然?是如此?重视的终身?大事,写得这样认真?,甚至眼底都有些青黑了,一定是紧张的。


    一旁给自己堵了大半夜耳朵的念窈恨不得将白眼翻到天上去?。


    亲迎那?一日,金城郡落了一场极尽温柔的春雨,雨丝如雾,和着满城的梨花香。


    姒墨被人早早按在缠金菱花镜前,一层一层地往上叠穿繁复的嫁衣。贴身?的纁红中单,正红的宽袖深衣,玄色的纁袡曳地而过。腰封上缀着九枚玉带钩,那?每一枚皆是出?自她的凌花袋中的灵玉,雕着不同?的纹样,从?并蒂双莲到比翼齐飞,从?连理同?枝到双鲤相戏。


    念窈一边替她系腰封,一边十分克制地跟盼夏赞叹:“咱俩真?是跟对主人了,看这身?家,啧。”


    姒墨乌黑的长发被沈昭明?亲手挽成高贵繁复的九鬟仙髻,簪了十二支赤金流苏凤钗。钗头衔着的红宝石流苏长长地垂落下来,她稍稍一偏头便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她少时爱穿艳色,可自从?来到这处凡世便再很少留意?过这些衣饰。二哥向来最为宠她,给她准备了满满一镯子的衣裙首饰,至今仍收在她手腕上那?只镯子里,是她再没了那?样的心思。


    但今日不同?了。


    她执着手中的三炷清香,与沈道固相视而笑,二人一同?将线香端端正正地插在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穿过满院梨花的枝桠,直上青冥。


    这是上表天道的仪式。


    从?此?往后?,在天道的载录中,她与沈道固便是生生世世的夫妻了。


    她想,从?今日起,在这茫茫天地间,她又?有了天地认可的亲人。


    这个亲人是她亲自挑选的,她真?正自己爱上的、真?正爱她的人。


    太?守府的流水席热闹了三天三夜,金城郡的百姓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沈道固在任上三年,修渠赈灾、断案公允,百姓们是自己蒸了个麒麟模样的花馍也?要带过来给太?守添添喜气,小孩子新学会了吹笛子也?要来给太?守献一献宝,还有用羌语打快板的,跳着傩舞助兴的,最后?念窈和盼夏干脆攒动着大家伙儿连夜搭了个台子缝了条横幅,上书十个大字:“金城大舞台,有爱你就来”。


    后?来百姓们实在是意?犹未尽,纷纷相约明?年还来,逐渐发展成了邻郡人来看都要付门票的赛事。


    然?而与前面的热闹相比,后?堂的主院却一直冷冷清清。


    倒不是大家不想和姒墨一起热闹,这件事情就说来话有那?么一点儿长了,这个道理和念窈为什么不在自己主人门前守着,而是在前院主持达人秀是一个原因。


    当夜,沈道固推开房门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姒墨严阵以待坐在床上,拿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他:“你笑什么?”


    沈道固反手将门扉掩上,烛光将他清俊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唇角那?一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没事,不重要。”


    他俯身?去?看自己的新婚妻子。融融红烛映照之下,她那?张清艳绝伦的面庞上薄施脂粉,眉间花钿潋滟生光,从?不沾染凡尘的神女此?刻也?有了几分新嫁娘的娇怯。


    她抬眼望他,眼波流转之间,凤钗在她如云的鬓发间微微颤动,流苏的暗影落在她光洁的额角,一切细碎朦胧得像梦中的朦胧星子。


    沈道固低头吻住姒墨。那?其?实并不算一个吻,


    这样专注的沈道固并不令姒墨感到害怕,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十分陌生的难受从?身?上升腾起来,胸口好像被什么攥住了,一口气上不来,呼吸也?变得和沈道固一样深沉而绵长。


    她感觉自己脑子仿佛蒙了一层雾气,想抓住点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只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她忽然?又?有些害怕了,双手不自觉攀上沈道固的肩膀,好像再离他近一点就能摆脱这样令人陌生的无措,她第一次发现沈道固宽阔温暖的胸膛不能令她感到心安,反而令她更?加慌乱。


    她几乎想逃了。


    沈道固忽然?抬手,摘下自己胸前一直戴着的玉司南佩,双手一捻,玉佩便重新化作一条长链,在他的掌心里流转着幽幽的冷光。


    他俯下身?,慢条斯理地将长链绕上她纤细的双手手腕,举过头顶。


    “冒犯仙人了。”他丝毫不抱歉地说。


    星河斜转,屋内香气氤氲。


    直到第三天,姒墨才知道沈道固进门时笑那?一声是什么意?思。


    “所以……”姒墨坐在镜台前,手里握着梳子,脸上青红交加,“他们凡人成亲还要被闹洞房?我也?不能用结界把整个院子挡起来?”


    念窈气急败坏地在屋里直转圈:“对啊!不然?呢!哪有主人你这样在整个院子里设结界的啊!我是贴身?灵宠啊我都回不去?自己家睡觉!但凡有我在里头给你提个醒,都不会发生让主人你第三天才出?得了房门这样的惨案啊!”


    “主人你自己是快乐了,你知不知道沈夫人要在外面吓死了都!沈道固现在都还在被她骂!”


    姒墨虚弱地扶住额头,讪讪道:“那?我不是紧张吗……”


    她嘴里念叨了两遍“闹洞房”,低声喃喃:“他们凡人、委实也?太?大方了吧……”


    念窈正要接话,就见姒墨抬起头来四下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有旁人,然?后?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十分正经、九分严肃、八分装模做样的语气唤了她一声:“念窈,我记得你是狐族是罢?”


    念窈就知道主人又?要作妖了。


    “是的主人。”她配合道。


    “那?么,”姒墨顿了顿,极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目光往窗外的梨花枝飘,“我听说过你们狐族一些传说……咳,包括有些凡人也?写过……想来在一些事情上,你们是颇有研究和心得的了。”


    她在“一些事情”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念窈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看姒墨。


    姒墨亦面无表情、目光深邃地回望着她。


    片刻后?,念窈恍然?大悟:“啊!哦!那?件事啊,我族确实是有一些研究。”


    她贼兮兮也?压低声音正经道 :“愿为主人解忧。”


    “咳,既然?我们都知道是哪一件事情,那?么就很好说了……”姒墨端起茶盏略挡了挡脸,一本正经道,“咳,我今日来找你倒也?没有别?的意?思,实在是二哥从?小就教育我,为仙嘛,最重要的就是个体面。但是昨日……呃,那?日我表现得就很没有气势,恐怕很堕了咱们仙人的威名。”


    “诚然?,我不是一个很爱好这一方面的神仙,但二哥也?教过我勤能补拙。作为一个神仙,我理应热爱学习、热爱进步、苦心钻研……总不能处处落后?于?凡人对罢?当然?,我并不是很爱好这个,一切都是为了神仙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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