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因为天道法则对于术法干预人间征伐有着?森严的?限制,是以他虽然知道许多不该知道的?东西,却并不能打破那?层微妙的?平衡。两军阵前最终还得靠那?些血肉之躯的?凡人去拼杀,与千百年来的?征伐并无二致。
此外,在他们踏入金城郡的?第一年,沈昭明便在给宇文恪的?家书?中隐晦地叮嘱,说郑玄度大师学问极好,沈道固这里又是难得能为百姓做些实事的?地方,正是历练的?好机会,让宇文恪不必急着?回京,最好多在边境游历几年。
后?来家书?虽然往来频繁,但到底不能说得太明白,只隐晦提起那?么几句宇文瑛羽觉得自己年事渐高,打算去沈昭明的?娘家清河郡沈家老宅颐养天年,也养养鸡逗逗狗什么的?。
这些话都说得意犹未尽,但结合新帝这些年对世家频频的?动作,倒也不难看?出端倪,新帝正在一步一步地收紧皇权、打压世家。从前那?些门阀大族可以左右朝局的?威风,如今已很难再像那?样肆意,沈家和宇文家也都在有意退避。
世家的?日子如今在长安已是极不好过。
除了朝堂上那?些琐碎的?烦心?事,这几年倒也攒下了许多实实在在的?喜事,譬如念窈盼了许久的?第五条尾巴终于在今年大漠的?春风里长成了。
为了庆祝这桩了不得的?大事,念窈特意喊她哥把她从小从隔壁猴子家偷来的?猴儿酒从离宫别苑千里迢迢搬到了金城郡。
这酒教狐狸藏了近百年,于是月上半山梨树时,众人就已喝得酩酊大醉,宇文恪提着?刀逢人就拉住人家衣领子质问“你?知道我姐和我表哥去哪儿了吗?”
后?来赔了人家十几条衣领。
连最老成的?盼夏都没?忍住把自己喝得小脸红红的?,念窈第二天傍晚在池塘的?荷叶上头疼着?醒过来,发现自己每条尾巴上都被?盼夏用漂亮的?红绳系了一只大大的?蝴蝶结。
日子就这么乱七八糟地过着?。有时候一件事情赶着?一件事情,这人说邻居家嫉妒自己家庄稼长得好,半夜偷偷放水给自己家淹了,邻居却被?骇得半死,说晚上听见水妖要来吃自己。几个人忙忙叨叨查了一溜儿,最后?沈道固低着?头轻咳一声,原来是他们的?太守练习布雨术的?时候捏错了指决放错了范围。
那?能怎么办呢,赶紧和附近观里的?道长们串通一下做场法事,赶走了这只大意的?“水妖”。
这些忙起来的?时候一天漫长得像是过了一整年,而?有时候稍微不注意,一转眼一回头,春风又来了,梨花又开了,墙头上的?那?只花斑猫又生了一窝小猫,他们竟已经在金城郡住了三个年头。
姒墨正漫无目的?地想着?这些琐碎的?旧事,忽听得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踏碎了梨花残影,沈道固一袭春衫缓步而?来。
她捏着?金错刀的?手指微微僵了一僵,随即垂下眼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削着?手里的?那?只梨。
毕竟几日前,他们刚刚成了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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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能成亲吗……我加油
第145章
至于?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成亲, 委实不是因为念窈乱放厥词说的什么:“二十三岁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主人你真?是有福了!”
关?于?成亲这件事情,姒墨看得不是很开。
九重天上的那?些旧事,她已经很少再想起,更?不会像刚来到这处凡世的时候一样夜夜枯耗着直至天明?, 无一刻得以安枕。
她曾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以为这纵使算不得是已解开了心结的意?思, 起码也?表示那?些过往她已不如何再放在心上了。
可每一回看着百姓们误将她与沈道固当做一双夫妻来拜谢,沈道固总是清风朗月般解释她的身?份, 从?不曾令她为难。这样的时候, 她无数次想开口对沈道固讲一讲自己的身?世,却总在话将出?口时喉头发哽,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就像个怀揣着赃物的小贼,觉得一日做不到将自己过往的身?世底细全然?摊开, 便一日算不得坦诚,自然?也?就不能成亲。
对于?姒墨这种没出?息的心结,沈道固的反应倒很是平淡。
那?一日秋光潋滟,郑玄度新作了一幅《寒山行旅图》, 要讨一副沈道固的题词。沈道固端着画回房的当口儿, 恰巧被从?书房出?来的姒墨撞见。
一个不注意?,姒墨就这么忸忸怩怩地尾随他一起进了房间。
沈道固回头挑了挑眉梢:“我不记得自己何时长了尾巴。”
姒墨干笑:“因为是刚长出?来的,你且习惯一下就好了。”
她自觉这话答得有些犟嘴, 听起来不够体贴, 又?欲盖弥彰地找补了一句:“你近来总记性不好的话, 我让念窈给你煮一点人参须子,补一补脑子。”
沈道固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将画轴放妥帖了,转身?去?烹茶。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提着紫砂壶, 沸水注入茶盏,水汽袅袅地腾起来,将他那?张清隽的眉眼氤氲得有些模糊。
姒墨在他对面一屁股坐下,半晌方期期艾艾地开口道:“我方才在书房看见了你给沈昭明?的回信。”
沈道固将茶壶放在茶海上,不急不缓地将茶汤分入两只杯中。茶香漫开来,清冽里带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他递了一杯给她,自己也?在她对面落座:“然?后?呢?”
姒墨捧着那?只温热的杯子,心里头的话在舌尖儿上滚了几滚,依旧觉得不知该从?何说起。
沈昭明?这个月的来信委婉地表示她在清河郡住得无聊了,想来金城这里转一转,正好她闲着没事的时候已经从?老家挑选好了几十个喜婆匠人等等。若是她先来了金城,万一、万一有那?么个需要这些人的机会,到时候再专门让人给他们叫过来,岂不多此?一举?故而她思来想去?,决定在信里问一问此?行不知道是不是该一道儿带过来呢?
总之字里行间写满了“快成亲吧!快成亲吧!!”的美好祈愿。
而沈道固那?封尚未寄出?去?的回信也?很得体,委婉地表示金城已经入秋,风沙正大,不是适宜游玩的时节,姑母不如且等他将风沙治理好了再来游玩,免得受苦。
多么温柔妥帖的一个人。
姒墨瞧见那?封回信时心中确是有所触动,所以才一时冲动跑来找他。可真?坐在了他面前,仍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道固看出?来了姒墨的来意?,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叶片。芽尖嫩绿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来,他忽然?轻轻笑了笑。
“我时常在想,这杯中的茶叶从?前见过什么样的山、淋过什么样的雨,走过不知多少里的路,最后?才辗转到了我的杯子里。”
姒墨噌地站起身?,实诚地就要往外走:“我替你去?问问茶农。”
沈道固无奈地搁下手中杯子:“坐下。”
“我的意?思是,”他抬起头来望着她,目光清润,“姒墨,就像人与人的相遇,都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我在最初遇见你时,便已知道你从?前一定很难过。你不愿回头看那?些路,或者如今还不愿同?我说,都没有关?系。”
“我只问你,姒墨,你愿不愿意?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让我同?你一起?”
姒墨愣愣看着这个眉目温和的人,她当然?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她说:“我愿意?的。”
“那?我们就可以成亲。”
窗外秋阳透过半开的窗棂淌进来,沈道固轻轻地笑。
“所以我……”姒墨有些懵懂,“我们就可以成亲了?就这么简单?”
沈道固偏头反问她:“还有什么不可以呢?”
姒墨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小拇指,比量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意?思。
“确实……还有那么一件小事情。”她怕沈道固接受不了,所以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什么?”沈道固看她。
姒墨咬了咬下唇,斟酌着词句:“其?实你……是早夭的命格。但也不是说马上就要死,但是吧……大概就……较为早吧可以说是,应该会比你证道得果早那?么一点点。”她委婉地把掐的小拇指往下放大了一点。
然?后?她等着沈道固听完会震惊、沉默、深思熟虑、感到难过,然?后?她就好一把抱住沈道固,然?后很温柔很温柔地安慰他。
谁知沈道固沉默了一息,随后?竟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是觉得我陪不了你多久,怕我白白占了仙人身?边这个位置,所以不愿给我个名分?”
沈道固放下茶盏,长臂一伸将这个忧心忡忡的神女捞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膝上,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而缱绻:“那?这样说来,仙人更?应该趁我还在的时候多疼疼我,而不是连个名分都不肯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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