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神仙下凡!”他瞪大了眼?睛看看姒墨,“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姒墨摸摸自己的脸,心说我这?个梦做得还挺自恋的, 没看出来我平时内心深处还有这?种诉求。


    怪不得西方有个叫弗洛伊德的用梦来解析人的心理呢,等明早醒来规定念窈宇文恪和明诚每人每天夸我十句好了。


    沈道固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大约是觉得她这?副懵懵的样子很有趣。


    他把手指抵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当?着驿卒的面消失了。


    两人甫一出现在黄河边,几乎就要被大风给吹跑。


    浑黄的水从看不见的远方涌过来,又?涌向?另一个看不见的远方,没有尽头似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岸边,碎成白花花的水雾,又?被风卷起来,扑了人满脸满身。


    水声轰隆隆的,震得人胸腔都在发?颤,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这?一个声音。


    沈道固似乎也没有想到?黄河是如此?磅礴,带着姒墨退回到?岸边不远处。


    姒墨的衣袍仍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袖子鼓满了风,像两面撑开的帆。沈道固就站在她身旁,衣袂翻飞,发?丝被风扯得凌乱。


    “原来这?样壮阔——”沈道固喊。


    姒墨笑了一下,觉得原来也有沈道固没有见过的东西,这?样的沈道固倒有些可爱了。


    她心念一动,结起一道避风罩,于是穿席而过的风声也变得小了。


    沈道固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水经注》里有一个关于此?地的故事?,是讲‘君子津’渡口是如何得名的。”


    姒墨有些好奇,梦里的人还能比自己都博学了?


    沈道固便指着脚下的渡口,缓缓讲了起来。


    他说,那是东汉桓帝十一年的事?了。桓帝从洛阳出发?,西行巡视到?榆中,又?东行返回代地。有个洛阳的大商人带了许多?钱财随行,半路上却迷了路,半夜摸到?黄河边,找到?了一位叫子封的津长求助。子封帮他渡了河,可那商人刚上岸就暴病而亡。子封便将商人安葬了,商人随身携带的巨额钱财分文未动,连同遗体一同下葬。


    第二年,商人的儿子千里寻父,找到?了子封。子封带他到?坟前,打开坟墓后,发?现所有财物一件不少。商人之子深受感动,执意要将所有钱财赠予子封作为酬谢,但子封说什么也不肯收。


    这?件事?最终传到?汉桓帝耳朵里,桓帝赞叹说:“真君子也!”,于是便将这?处渡口命名为“君子津”。[1]


    “就是这?里。”沈道固说。


    风从河面上卷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的味道。


    姒墨望着那条浑黄的大河,忽然觉得那水声里好像真的藏着什么君子的气节。


    她问:“后来怎么样了?”


    沈道固想了想:“郦道元没有写。大约子封就守着这?个渡口,安安稳稳过了一辈子吧。”


    姒墨“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往回走的路上,沈道固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


    驿站的院子里静悄悄的,马厩里的灯已经灭了,那个年轻的驿卒大约是回屋睡觉去了。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两个人都没有投下影子。


    到?了门?口,沈道固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明日要更早一些睡。”他说。


    姒墨抬头:“为什么?”


    “明日你们就走到统万城了,”他眨了眨眼?睛,带着一点故弄玄虚的笑意,“那里有一场剥鸡蛋大赛,想不想看?”


    姒墨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闲得慌的比赛?”


    沈道固笑:“统万城里有个富户叫周德安,极信佛,平日里乐善好施。家里养的鸡可以供附近几个州郡的人吃,他便想了个法子做善事?,每年春天办一场剥鸡蛋大赛,规矩也简单,全是熟鸡蛋,谁剥的皮完整不破的最多?,就算赢,剥好的鸡蛋全归参赛者们带回家。图个热闹,也图个功德。”


    “想不想看?”他低头看她,有点像哄小孩儿似的。


    “那明日戌时前一定要睡。”他轻轻亲姒墨的眼?睛。


    姒墨把被子拉到?小巧的下巴底下,乖巧地点了点头。


    又?是梦。


    姒墨躺在驿站的床上,望着头顶那根微微弯曲的梁木发?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从家里带的,淡淡的梨花香。她使劲嗅了嗅,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半张脸。


    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开始期待新的一天。


    念窈来为她梳妆,姒墨对着莹润似玉的镜子,又?问她一遍:“沈道固真的没有来过?”


    念窈信誓旦旦:“主人放心,他来我也给打走。”


    姒墨知道她是故意的,随手抄起桌上的象牙梳子不轻不重地敲在她手背上。


    念窈“嘶”了一声,夸张地捂住手背:“我主人已经想沈道固想得入魔,不知道被什么喜欢家暴的妖物附体了!要给我打死?了!”


    “打死?了换个不气我的。”姒墨把梳子放下,对着镜子照了照。她的头发?挽得飘逸,留了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越发?不似人间。


    姒墨推开窗,新鲜的空气呼啦啦地涌进来,宇文恪正在楼下晨练,听见动静和阿姐问早。


    “我们今天去什么地方?”姒墨趴在窗台上问。


    宇文恪有些奇怪她一向?不关心行程,今日怎么忽然问起来。他认真想了想,应该告诉阿姐应该也没关系吧……


    “统万城。”


    姒墨“哦”了一声,关上窗。


    由此?,姒墨忽然早睡晚起作息规律,精神一天比一天更?好了。念窈和宇文恪看在眼?里,嘴上却没说什么。


    这?样过了七八日,梦里沈道固夜夜都来。有时带她去看凡人的热闹,有时带她去草原山林,有时哪里也不去,就坐在驿站的屋顶上看星星。他给她讲那些她从没听过的故事?,讲这?座山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传说,讲凡人怎么利用地势开垦出层层梯田开凿出蜿蜒水渠,讲路边的某棵老槐树底下出过什么了不得的鬼故事?。


    偶尔他看起来有些倦,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


    姒墨问他怎么了。


    他就笑着捏捏她冰凉的手指,说:“大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自己希望我想你想得憔悴了,于是我就真的憔悴了。”


    后来有一日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马车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路两边的麦田像小狗毛绒绒的后背,这?只小狗大到?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几只鸟从田里被赶走,扑棱棱地消失在远处的树梢里。


    风不凉不热,从车窗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好闻的青草香。


    姒墨又?看了两眼?,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我记得早上的时候太?阳在马车左边。为什么现在下午了,太?阳还在马车左边?”她放下帘子问念窈。


    念窈正在摇骰子的爪子顿了顿。


    “这?个嘛……”念窈眼?珠转了转,飞快地答,“因为我们在北半球,这?是很合理的!”


    姒墨:“?”


    宇文恪也放下书帮腔:“这?是人间的地理常识,阿姐没听说过吗?越往北走,太?阳就永远都在你的南边了。”


    姒墨将信将疑地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两人真诚且认真的脸,只好接受了这?个说法。


    又?有一次马车走过一片丘陵地带,姒墨掀着帘子看了半天,忽然说:“这?个地方我们是不是走过?”


    宇文恪探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这?一片都是同一种地貌,长得像也正常。”


    姒墨指着路边一条意志坚定的黄狗:“狗长得一样也正常吗?三天前我就见到?一只黑色耳朵的黄狗在田边巡逻。”


    宇文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当?即驱马上前把那只狗赶跑了,然后面不改色地勒转马头回来,道:“阿姐你看错了,我刚才仔细看过了,那是一只白色耳朵的黄狗。”


    姒墨无语地看着他。


    念窈上线:“说不定刚刚那条和主人你见过的那只狗是兄弟,或者是过来串门?的。三天嘛,狗也能走很远的。”


    姒墨看了宇文恪一眼?,慢慢地道:“你要是像她这?么骗我,我还不至于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傻子。”


    宇文恪心虚地摸摸鼻子。


    当?晚,沈道固又?来带她去沙漠玩。


    远处的沙丘连绵起伏,在星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脊背起伏着、呼吸着。


    偶尔风从沙丘顶上吹过来,把细细而厚重的沙粒吹起来,像无数条巨蟒贴着地面游走。


    于是沙子迷了人眼?,再睁开的时候,就忽然分不清自己是在往前走还是往后退了,连来时的脚印都被风抹平了,像是这?天地从来就不许人留下什么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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