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八方都是空的,又?都是满的。


    云也是模糊的,没有形状,只是一些若有若无的痕迹。


    盯着天上高低不辨的星星看久了,就觉得它?们都在往下坠,慢慢地、压进人身边无边无际的虚空里。


    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到?沙漠的天有多?低,低得令人忽然怀疑起自己在天地间的存在。


    这?样的压抑中,姒墨忽然轻轻扯了扯身侧的沈道固,漂亮的眼?睛看着远处一点星光:“我听说有罔象妖可入梦,编造梦境蛊惑人心。”


    那人就笑了,浓黑的眸子盯着她:“原来是教仙子看出来了。我在杀虎口对仙子惊鸿一瞥,自此?魂牵梦萦再不能忘怀,特?每夜来梦中相会,以盼春风一度。”


    姒墨抬眼?看他,一刹那天地间星月都失了颜色的风华:“那你准备何时渡我?”


    那人一愣,姒墨微微挑起眉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几乎有那么几个瞬间的晃神,然后才竟然有些羞赧:“仙子且等我一等,等我修成人身就与您成亲。”


    姒墨把手从他掌心抽回来,微微摇头道:“我可没说要与你成亲啊。”


    那人又?愣了一下。


    姒墨抬手给自己挡了挡风沙,语气轻飘飘的:“何况就算我真要成亲也轮不到?你。你变成了谁的样子,难道心中不清楚吗?”


    那人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知道,我就是看了仙子的心,知道仙子心中除了众生,唯装了一个凡人。所以我才变作他的模样,想要讨仙子的欢心。”


    那人深吸了口气,一咬牙:“没关系,到?那时他做大我做小,你与他同游天下我就为你们牵马,你与他红袖添香我就给你们洗衣服。反正凡人活不了多?久,等他死?了我就可以与仙子长相厮守。”


    姒墨终于忍不住了,重重一拳打在他肩上:“沈道固,你什么话都说得出是不是?”


    沈道固低低地笑,将人揽进怀里:“小妖可不知道仙子在说什么,小妖刚得了仙子赐名罔象呢。”


    而到?了白天,意外终于迟迟发?生了。


    姒墨几人正要离开驿站的时候,套马的小厮就是那天拜她的那个。


    小厮也看见了她。手里的缰绳“啪嗒”掉在地上,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菩萨。


    宇文恪看出情形不对来,一个侧身就挡在了姒墨面前,轻轻推着她:“阿姐快上车,这?边风大。”


    姒墨伸手把他拨开了,问那人:“你是那晚喂夜草的人?你见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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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郦道元.《水经注》卷三·河水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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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驿卒“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结结巴巴道:“是、是我,神仙大人?。我、我过来给我姨妈搭把手,分?文?不取的!依着咱们大魏的律法,这?等不收银钱的帮工可算不得违制兼职啊!”


    宇文?恪这?时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知道此番已?经拦不住, 不禁暗恨这?世上怎么有如此热爱工作的人?。


    姒墨敛了神色, 又问那驿卒:“上一回我见到你的那间驿站离这?儿多远?”


    驿卒伸手往西边一指,呲着热情的大板牙:“可近了!走路两个时辰就能到!”


    宇文?恪:“……”


    宇文?恪拼命挤眼睛, 试图力挽狂澜:“好像……倒也没有那么近吧。要是不熟悉路的话, 万一、可能、不小心、稍有不慎…也得绕个好几天吧……”


    驿卒一听?,顿时有些不乐意了:“那肯定很近啊, 就这?么一条官道,闭着眼睛都走不丢。我脚程快, 来回跑一趟那就更快了,保准误不了当?天的差事!”


    姒墨没有说话,转过头,视线钉住了念窈和宇文?恪二人?。


    一人?一狐浑身一僵, 十?分?默契地同时仰头望天。


    姒墨一手拎着一个上了车, 把帘子一撂,双臂一抱,审问他们:“所以我们自打过了黄河之?后, 你们俩其实一直领着我在原地打转?”


    宇文?恪心说可不是么, 要不是黄河太显眼了, 早十?天我们就该带您绕弯子了。


    姒墨见他们不说话,只有眼睛滴溜溜转,干脆自己推断:“所以沈道固第一次离魂来的时候,就找过你们了是不是?”


    宇文?恪一惊, 念窈已?然眼珠一转,开始积极自救:“这?可不怪我们!主人?你那天晚上睡下的时候,稍稍有那么一丁点?儿失眠,后来才睡得沉了些,这?才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公子离魂过来。”


    “但?是!”念窈着重强调这?个转折词,“但?是我们统共也就说了两句话的功夫,主人?就醒了,绝对没有密谋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宇文?恪捂住脸。


    不打自招的狐狸。


    事已?至此,他也只好跟着坦白?从宽:“是表兄让我们帮忙拖住你,我们寻思反正?你也不认路……这?件事情彻头彻尾全是表兄一个人?逼迫我们,天知道那天晚上我看见他的时候差点?吓死了!”


    姒墨想了想,给自己想通了,不由得冷笑了一声:“我倒是小瞧了他修行的悟性,竟然平白?给了他引渡灯笼这?样的宝贝。原是想着让他留着死后循着灯光来寻我用的,没想到这?才刚走多久他都学会了离魂之?术,还敢夜夜离魂来招惹我……怪不得把自己熬成?了那副要死不活的憔悴模样。”


    念窈不分?青红皂白?帮腔:“就是,都怪主人?给他引渡灯笼!”


    宇文?恪轻咳一声。


    念窈不分?青红皂白?补救:“就是,都怪沈道固天分?太高!”


    姒墨:“……”


    她?杵着下巴,又想不明白?了:“他把自己糟蹋成?那样,又费尽心机让你们拖住我的脚程,究竟图个什么?”


    车内两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纷纷打哈哈说沈道固实在是老谋深算老奸巨猾老骥伏枥老马识途,不如主人?(阿姐)今夜亲自去审一审他吧。


    *


    当?天夜里,姒墨果然抓了沈道固一个现行。


    沈道固显然没料到她?装睡,一只手还悬在寝被上方,一时竟忘了收回。他微微低首,在这?半明半昧的昏惑月色里,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姒墨那双似笑非笑的清亮眸子里。


    因?着他这?般前倾的姿势,宽大的蓝色广袖顺着他清瘦的肩脊如流水般倾泻而下,衣褶如云水般堆叠在她?的锦被旁。衣料上还沾染着他一路踏星破月沾惹来的初春露水,透着股寒凉。


    这?么仔细一看,他确实是憔悴了许多,不止清俊的眉眼间有疲色,那身清冷绝尘的气?韵虽还在,脸颊也清瘦了下去。


    “坐好。”姒墨板着脸训他。


    沈道固目光一软,立刻乖乖在床边坐好,老老实实把手放在膝上。


    姒墨也坐起来,把锦被拢在膝上,认认真真地打量他。


    沈道固被她?看得有些不大自在,微微偏过头,想借着朦胧夜色遮一遮脸色,却被姒墨一把托住了脸颊。


    “你究竟想做什么?”姒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气?恼早就散了个干净,轻轻叹气?。


    她?很少有这?样陌生的感情,她?想明明每晚都可以见到他是很开心的一件事,为什么此刻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她?却这?样难过呢?


    她?想这?样不懂事的凡人?真是应该好好教训一顿,好叫他知道不可以令人?担心。


    可她只是靠他更近了一些。


    她?想要是能把这?个人一直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沈道固反握住她?的手,将那微凉的指尖贴在自己温热的侧脸上轻轻摩挲:“什么都瞒不过仙人?。我原是费了些周折,在朝堂上寻了个由头给自己贬了官,外调去金城郡做郡守。我掐算着脚程,想着与你们正?好是同路,只是贬谪的文?书下来得晚了些,我又怕你走得太快,只好离魂过来绊住你。”


    沈道固笑了笑,清清淡淡的:“本是想着再有七日的路程便能与你们汇合,到时好给你一个惊喜,陪你一同走完剩下的路。”


    姒墨怔了一下,她?是真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


    且不说这?人?为什么要给自己贬官,只说这?人?每日白?天要算计朝堂、要在官道上风餐露宿地赶路,到了夜里还要耗尽心神地离魂过来陪她?看星星看月亮。这?样连轴转,一个短命的凡人?躯壳,再给自己熬没了两年寿命也是活该。


    她?喉头一哽,狠狠撞在他额头上:“你是不是傻?你就算要来也可以慢慢的来,我又不是非要什么惊喜,我又不是一日见不到你就难过得睡不着觉了,我又不是小时候……”


    她?肩头轻轻抖着,几乎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沈道固轻轻吻着她?眼角的湿意,低低道,“我知道,但?我很想你。”


    “我想,是为了你,一切都应当?。”他说。


    姒墨反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清瘦的胸膛里,闷声道:“我就在这?家驿站里等你七日,哪儿也不去。从今夜起你不许再离魂过来了,我真的会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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