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集权的地?方,女子的权力?越是被限制。


    高?门大户里的贵女们珠翠满头、绫罗遍身,可她们的一生?不过被裁剪成从绣楼挪到花厅,从花厅挪到佛堂。


    怀荒镇那样的边地?,日子是实打实的,靠的是每个人的力?气和本事。女子能织布、能酿酒、能开铺子、能操持一家老小?的生?计,谁有本事谁就活得敞亮,没人有闲心去管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而在京城,大家都不想“过日子”。


    这?是一个国家欲望与腐败最集中的地?方,上层男性对于权力?的焦虑统统转化为对女子身体和行为的控制欲。


    当他们在官场中感到身不由己、充满不确定性时,幸好?还可以在家中建立绝对的、不可动?摇的权威来获得心理?补偿。


    当女性被要求不见外男、不事生?产、不占有任何生?产资料,就终于成了他们永远的避风港、温柔乡。高?门大户圈起来的小?小?一片天空,就是每一个男人都生?来就该享用的乌托邦。


    京中的贵女们并不比农妇笨,她们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有“门风”和“声望”。


    当女子小?小?年纪就被通过展示她无需劳作、严守闺训,来宣告整个家族都脱离了生?产性劳动?,都属于“治人”的上层阶级;当有些人家已经败落得只剩空架子,也要咬着牙把女儿关在绣楼里,以期望获得社会上升的资本;当女性本身的存在方式都被异化为政治符号和阶层名?片。


    那么,这?样一个群体,是没有意识反抗的。


    这?就是礼教?。


    *


    天光一点一点地?收尽了,只剩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些将褪未褪的青白。驿站院中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地?响,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来。


    便有燕子归来了。


    银烛的光泠泠地?透窗而出?,燕子停在梁上,歪着脑袋小心去瞧窗纸上映出的人影。


    让它深夜不敢归家的罪魁祸首正是姒墨。


    姒墨原本是不喜欢京城的,答应宇文?恪的“求学之旅”主意本也是不着急回去,想着在外面天高?地?远多逛一逛。


    可是每次明?诚问她要不要宿下来还是再向前赶路,她总是下意识让再走一段吧,于是就这?样直至打扰了夜归的宿燕,仿佛……就能更早一些回去。


    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近来她夜半总是梦到沈道固,有时她分辨得出?是在梦中,有时却直到醒来抱着被子发呆才忽然?想到沈道固已不再她的身边半月有余了。


    念窈自从笑话过她一次,然?后被变回狐狸两天不许玩那个骰子游戏之后就老实了,不过也就是每次住驿站的时候都特意让驿丞给她主人准备“相思豆”,搞得姒墨以为红豆粥是大魏出?差的餐标。


    从九重天时候的那些事情里走出?来之后,她已经很少这?样偶尔失眠了。


    驿站的床榻硬邦邦的,被褥上有一股日头晒过的干燥气味,闻着倒也不算讨厌,只是到底不是家里的那架拔步床,没有他惯用的那炉香。


    窗外月色很淡,隔着窗纸朦朦胧胧地?铺进来,像一层洗旧了的纱。


    沈道固又在梦里握住了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她的骨头。


    她想要翻个身,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被角。


    “你怎么不让我翻身?”她问,声音里带着睡意特有的含糊。


    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再翻身就该掉下去了。”


    “掉下去也不会醒。”她非要唱反调。


    “掉下去该把念窈也吵醒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哄小?孩子,“她又要笑话你。”


    姒墨觉得这?个梦里的沈道固什么都知道,真是很讨厌,连白天她丢脸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乖乖躺好?了,嘴上却还很自有道理?:“我想了想还是不翻身了。我最近总是睡不好?,真摔醒了又该睡不着了。”


    沈道固伸手替她拢了拢垂下来的头发,眉眼?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为什么睡不好??”


    姒墨看着规规矩矩坐在床沿的沈道固,忽然?生?气地?“哼”了一声。


    夜色昏暗,沈道固俯身去看她,失笑:“怎么了?”


    姒墨忽然?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声音闷闷的,有一点委屈:“因为我想你啊。”


    沈道固被她一带,整个人往下坠了坠,两手撑在她耳侧。他似乎僵了一瞬,然?后那只手便轻轻覆上了她的发顶,指尖穿过她的发丝,缠绵得像是微风停留在柳枝上。


    “姒墨。”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也很想你。”


    他低头的时候,月色刚好?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缕,落在她的眉梢。他的唇先是在那里停了一停。然?后沿着眉骨缓缓地?移下来,擦过她闭着的眼?睑,停在鼻尖。


    姒墨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的翅膀。


    他的唇不负所望地?贴上她的,先是试探,然?后微微侧过头,将这?个吻加深了一些。她尝到他唇齿间淡淡的茶香。


    他的手从她的发顶滑下来,捧住了她的脸,拇指抵在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轻轻地?、反复地?摩挲。她的心跳声大得惊人,咚咚咚的,像是要把这?整个梦都震碎。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后颈的衣领,然?后眼?前忽然?亮了。


    月光下漫山遍野的花毫无征兆地?涌进视野,两人十指紧扣,并肩站在花海里。


    姒墨:?


    这?梦可真没有逻辑。


    是突然?出?现审核员了吗?


    沈道固仍然?温柔地?看着她:“幸好?读书的时候听说?山谷里的花通常开得早,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地?方。”


    姒墨张了张嘴,想问一问刚才、床上、那个……但是沈道固已经牵着她的手往前走了。花瓣没过了脚踝,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云上。他拨开一枝横斜的花枝,替她让出?一条路来,枝上的花瓣簌簌地?落了他们一肩。


    算了,梦里的账,好?像也没什么好?算的。


    她懵懂地?跟着沈道固走在花海里,有一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卡在她鬓边,大约是方才穿枝拂叶时不小?心沾上的。沈道固看见了,伸手替她拿下来,指尖在她耳后停了一停,又把那朵花别?回了原处。


    “很趁你。”他轻轻笑了笑。


    夜晚,浓郁的花海颜色也变得清清淡淡,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有蝴蝶从花丛里惊起,扑棱着翅膀从他肩头掠过,绕着她转了一圈,又消失在某一片颜色里。


    直到月亮开始西沉,沈道固才把她送回了驿站。


    临走的时候,他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要好?好?睡,早一点睡,才能再见到我。”


    姒墨闭着眼?睛,没有应声。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窗外有燕子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很真实。被褥上那股日头晒过的干燥气味还在,床榻也还是硬邦邦的。


    姒墨怔怔地?坐了一会儿,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走到外间。


    念窈还蜷在榻上,四条半尾巴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团子,睡得正香。


    姒墨推了推她。


    念窈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主人?”


    “昨晚……”姒墨斟酌着措辞,“昨晚有没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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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35章


    “什么人?”念窈摇摇脑袋, “主人你做噩梦啦?”


    姒墨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半晌。


    “没事?。”


    一个梦而已。她告诉自己。


    可这?个梦为何这?样真实。


    第二日,他们一行人从君子津渡口渡过了黄河。


    河水浑浊而宽阔,滚滚地向?东去了, 声音大得像远处有人在擂鼓。渡船在浪里颠簸着, 念窈晕得四条半尾巴都耷拉下来, 趴在船舷上一动不动,宇文恪也白了脸, 只有姒墨站在船头, 望着对岸渐渐清晰起来的轮廓,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晚她在驿站的床上躺下来的时候破天荒地没有翻来覆去。她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等着,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 她感觉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她睁开眼?,沈道固就坐在床沿上,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清冷冷的,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唇角那一点弧度温温柔柔的。


    “走吧, ”他说,又?把她从被子里捞起来,“带我去看一看黄河。”


    驿站的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马厩那边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一个年轻的驿卒正弯腰给马槽里添草料,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手里的草料“哗啦”一声全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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