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道固沉默良久, 才开口问?:“那第四条线呢?”
顾盈衣抬起眼,望着他?。
目光里有些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第四条线,”顾盈衣说,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才是最要命的。”
“或许各位大人还记得, 去?年冬天,圣人生了一场大病。”
堂上众人皆变了脸色。
步六孤光济手中的茶盏终于“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碎成几片。
“县主?,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计谋,是你明知道它是假的, 却还是忍不住要相信?”
顾盈衣环顾四周,目光一一掠过这些各有所思的人, 最终落到姒墨身上,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种计谋,叫人心。”
紫宸殿中,烛火未燃。
“去?年我风寒时, 崇虚寺曾点?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跪诵经文七日七夜为我祈福。现在想?来, 是你的手笔吧?”圣人倚在御座里,尽量平心静气地翻看着一本名册,间或在纸上誊抄下几个名字, 书册间透着厚重的香火味。
太子拓跋洪跪在御阶之下, 膝盖抵着冰凉的金砖, 背脊挺得笔直。他?已经在紫宸殿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他?对?着上首那个隐没在黑暗中的人影大哭过、辩白过、绝望地叩首过,他?对?年迈的父皇诉说自己的孺慕和忠心、忏悔自己的过错和悔恨,他?已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尽了, 把所有心力?全耗尽了。
于是他?不说了,只是沉默着望向自己的父亲,连面色也恢复了平静。
他?已经全明白了。
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他?已全部明白了。
他?恭敬地磕了个头,脊背挺直,既不失恭敬,又不显卑微。
然后他?直起身,目视御座上那一片黑暗中的帝王威仪,从容答道:“孩儿那时远在青州,听闻父皇感染风寒,于是在青州发愿茹素三月,又连夜去?信,托崇虚寺的僧人为父皇祈福。孩儿自幼受父皇熏陶、笃信佛教,因为与崇虚寺的主?持投缘与他?有几分私交……孩儿是又错了吗?父皇又疑心我借此对?您不利了吗?”
圣人没有理会这个孩子撒娇一样的怨愤之言,目光穿过那些旧日光影,仿佛在回忆什么更久远的事:“我那时是很?喜欢佛教,记得你小时候……才七八岁的样子吧,高僧师贤由凉州迁到长安,我为了迎接他?大开宴席,谈得兴起时不停不休直到入夜,你的那些弟弟们早就找借口跑出去?玩了,只有你……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听着我们谈经论法?,你的眼睛一直那么亮,像两?盏小灯笼……这么想?来,你确实是最像我的一个孩子。”
衰老的圣人拢了拢衣襟,掩唇低低咳了一阵,话题突兀回转到去?岁冬天:“那时我的病还不是很?重,听说了你找人为我祈福这件事很?高兴,觉得你真是心中有我。于是我将崇虚寺的主?持叫来,想?和他?说一说话,赏一赏你们,”圣人的神?色却低沉下去?,“……可是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太子抬眼,面色如常:“什么梦?”
圣人却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子平静地跪在殿下对?他?对?视,没有半分惶恐,就仿佛端坐高台御座之上。
这个孩子果然如他?所盼望的那样,长成了如玉模样,风骨天成。
他?一直最喜欢这个孩子,他?自己是在马背上杀出来的荣耀,他?打下了半壁江山,让拓跋氏的旗帜插进了中原腹地。
可他?始终觉得,自己仍是那个在草原上因为独自杀了一头狼而兴奋狂奔的孩子。他?常常看着太子举止温润从容,觉得这才应当是入主?中原的天潢贵胄。
“从那个梦之后,我的病才真正?重了。”圣人将手中崇虚寺的功德名册放下,嘴上说着关心的话,声音却忽然冷硬了许多。
“孩子,跪累了吧?”
太子倔强地没有说话。
圣人忽然含糊地笑了一声:“我的父亲死时,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们都跪在他?的狼头大帐外等着他?咽气,一跪就是足足两?天。我冲进去?抢走他?的金刀时,连膝盖都是木的,用手撑着才没有摔倒。”
他?说了这样的话,竟然又低低感慨了一句:“现在想?来他?那时也是不愿走的……或许是老头想?抓住最后一个机会,让我们这些儿女再不好过一次。”
“只有跪到他?闭眼,那个位置才是朕的,你懂吗?”他?鹰隼一样的视线忽然死死钉住太子,干哑的喉咙咕噜着。
太子深深蹙眉,却仍旧没有说话。
圣人冷笑一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摆了摆手。
殿中除了这对父子以外唯一的外人、一直站在角落的孙符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圣人,又看了看太子,最终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再次轻轻阖上。
圣人忽然把案上的文书一把推了下去?。奏章、名册、笔墨纸砚哗啦啦散落一地。他?站起来,指着太子,手指发抖。
“我本不想?在这时候对?你再发火的!可你懂什么?你这个中原人!”
“方才我说你祖父的话不合你的什么‘君臣父子’了是不是?你又不赞成了?你觉得我猜疑你,于是连解释也懒得和朕解释?你要求死,你要气节,朕会成全你的,可你要明白!”
“你如今能端端正?正?跪在这里,能在心中用你那套中原人的规矩审判我,是因为我把什么好东西?都给了你!我什么都为你铺好了路!”
“我请中原最有盛名的世家大儒做你的太傅,我挑北地最出色的子弟做你的东宫属官,就连你的婚事,我都把杨氏的女儿指给了你!”
“是我、是我让你做了大魏最尊贵的太子!”
圣人刺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中激起回响。他?脸颊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剧烈地咳嗽起来,不得不扶住桌案,整个人弯下腰去?,几乎是跌坐回椅子里的。
太子下意识向前膝行了一步。
这时殿门再次打开,孙符端着一只托盘,缓缓走到了太子面前。托盘上,是一盏泛着幽幽冷光的酒。
太子低头看了看毒酒,又看了看扶着桌案气喘吁吁却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
他?缓缓站了起来。
圣人转过头,不再看他?。
“太子拓跋洪,勾结妖僧,以药物乱朕心神?,意图谋逆,即日起废为庶人,赐死。”他?说。
孙符跪了下来。
他?将托盘举过头顶,双手微微颤抖。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透进来,将一切染成晦暗的灰蓝。
太子端起酒杯,长身玉立,身如青松。
“儿臣,领旨。”他?温声说。
“我真是老了,常常会想?是不是因为我背弃了属于我们草原的胡天神?。”上首的帝王自言自语着叹气,叹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飘荡,无人应答。
*
顾盈衣看着众人惊骇的神?色,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凌凌的。
“我们所做的,只不过是用幻术给圣人编了个梦而已。沈大人,你现在明白了吗?”
“你救不了太子的。”
“不是因为你们查到的证据不够多,也不是因为我们的计谋太完美。而是因为——”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晦暗的天光。
“圣人不想?太子被救。”
年迈的老狮子已经力?衰了,年轻力?壮的新头领却不愿咬断它的喉咙。
那么,就会有别的人来赶走它们两?个。
沈道固站起身。
他?将最后一页供词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转头看向步六孤光济:“顾盈衣仍收监,换几班人轮流守着,不许任何人接近,务必要保证她的安全。我现在要入宫。”
步六孤光济愣了一下,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贤侄!我叫你一声贤侄,不要发疯!”
沈道固回头看了一眼姒墨。姒墨也只是静静看着他?,忽然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沈道固于是也温柔笑了:“等我回来。”
顾盈衣顺从地被差役押走,经过姒墨身边时,姒墨忽然喊住了她。
姒墨提着裙摆,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走到顾盈衣身边,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先不要寻死。”
顾盈衣浅淡的眸子颤了颤。
她抬起眼,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脸真是太美了,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被这样干净的一双眼睛注视着,连这个绝世的舞姬一时也有些失神?。
姒墨斟酌着开口:“你先前说你的老师琰玉夫人在两?百个孩子中挑中了你,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你……是你的主?人或是老师告诉你被父母抛弃了吗?”
顾盈衣的睫毛轻轻垂下,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却又有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期盼:“这世道,南北两?边常年打仗,女儿命贱,养不活随手扔掉一个两?个又不算什么稀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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