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主聪明绝顶,不?如再猜一猜呢?”
姒墨骤然被点名, 托腮的手一滑, 连忙端正坐好, 公事?公办地回望顾盈衣:“我猜崔子安在局中的地位不?如你?。”
顾盈衣面色不?动?,视线凝在她的身上,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那我偏要说崔子安的地位比我高。”
姒墨配合地微微睁大眼睛,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懊恼:“那我就?猜崔子安的地位必然在你?之上, 在你?主人一人之下了!”
顾盈衣眼波流转,再次挑衅一般改口?:“县主又说错了。其实他所作所为都是受我指使,我方才是看您年纪小在逗您呢。”
她泛红的眼尾微挑,声音柔得像浸了蜜:“县主这回看出来我哪一句是真了吗?”
姒墨也笑,眉眼弯弯,梨涡浅浅:“你?猜我看没看出来?”
两人这番来回,倒像是在公堂上弈了一局快棋。顾盈衣面上虽稳,心中却不?十分安生。她这短短一生也算阅人无数,可?这位神仙一样高贵的少女却让她完全看不?清深浅。
方才姒墨叫破崔子安的名字已经令顾盈衣心惊,可?她偏偏说自己是什么“穷举法”瞎说的,一点线索也不?透。顾盈衣也摸不?透姒墨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甚至不?知道自己方才这一番应对有没有落在下风。
顾盈衣心中正思量着,忽听姒墨叹了口?气,温温柔柔又道:“我也不?欺负你?,好叫你?知道自己是哪里想错了。”
姒墨起身走到堂中,鹅黄的裙摆在青砖地面上迤逦,像春水初生。她走到顾盈衣身前,看着像是要去执起她的双手。
公堂上的气氛顿时有些古怪,审讯时这样难免不?合规矩,众人一时都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挑眉,对着四面八方而?来的目光,十分坦然推卸责任:“看我做什么?难不?成?我一个四品官管得了县主?”
他掩唇轻咳一声,仿佛很不?经意地提醒差役:“为县主添一只矮凳吧。”
姒墨也不?推辞,从善如流地在矮凳上坐了,只比跪着的顾盈衣高出一线,两人便?几?乎平视了。
顾盈衣闻着她身上清冽干净的梨花香,愣愣地被她牵住了自己先前被拶子夹得红肿的手。这双手很凉,像是冬日的寒冰一样,指腹却很柔软,轻轻握着自己,动?作里不?知为何有一丝安慰的意味。
姒墨轻轻叹了口?气。
“拓跋凛死了,今早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顾盈衣一愣,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手。
“我瞧你?这神情,大抵也是不?知道的,”姒墨微微垂了眼看她,“这也怪不?得你?,想来是行凶的人太着急了,没来得及告诉你?一声。”
这样重要的事?情,想来就?该是此次审案让顾盈衣松口?的关键,但?却就?这样被姒墨说了出来,众人不?由得再次看向主审大人沈道固。
沈道固这次没有留意到众人的视线,只望着姒墨冷瓷一般清绝的侧脸,心中却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定。于是众人惊悚地发现?,被抢了证据的主审大人眼神几?乎是在盲目骄傲了。
堂下顾盈衣心念飞转,尚未理清头绪,就?听姒墨又道:“不?过也该是你?们?巧,今早我听表哥说有一位章武王的人在早朝上弹劾太子想要迁都洛阳,致使洛阳地价腾贵、百姓流离,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声势很是浩大……诶,你?在牢里让你?的人发动?的时候,他们?没有顺便?告诉你?,你?的好朋友拓跋凛的死活吗?”
姒墨就?是余光也能察觉到沈道固灼灼钉在自己脸上的目光,于是善良又好心地专门?叫了一个沈道固喜欢的称呼。
顾盈衣根本没有注意姒墨什么黏腻的称呼,她听了姒墨的话呼吸一滞。
姒墨说的这些事?她通通都不?知道,她甚至还要下意识去扫过堂上众人的神情来判断姒墨有没有在骗自己。
……可?她不?笨,她分析得出自己为什么不知道这些事?。
就?算是她知道姒墨是在故意瓦解自己的心理防线,可?还是忍不?住跟着她的思路去想。
她脑中轰轰作响,试图梳理那些飞速崩解的谋划,却发现?自己似乎已成?了一座孤岛、一叶孤舟。
姒墨重新拉起她微微发抖的手,眸光清澈:“对了,我和表哥今早在你?的立鼓里找到了一样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顾盈衣脑子飞速转动?,一个接一个的消息砸下来,每一个都出乎她的意料,每一个都打乱她原本的盘算。她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蛾,四处看不?到出路,只能下意识地顺着话头问:“什么?”
姒墨见顾盈衣只是疑惑,并没有心虚、害怕等等情绪,目光更加怜悯,轻声道:“是杨延的头颅。”
顾盈衣怔怔地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目光惊骇里有一点茫然。
“它不?该在那里,是吗?是和你?主人先前与你?说的不?一样吗?”姒墨微微倾身,用只有她们?彼此能听到的气声感叹,“所以你?的主人不?只放弃了拓跋凛一个人,而?是放弃了你?们?两个人。”
顾盈衣跪直的脊背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她低下头,散落的长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那曾令长安城无数公子哥神魂颠倒的倾世舞姬,原来投下的影子也不?过是小小一团。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姒墨将她两只手合在一起,拢在自己掌心里,“只是人心更难揣测,连我也是来人间这么久了,才刚刚有些体会。”
顾盈衣抬头望着她,似乎有些不?明白她作为光风霁月的“贵人”、误入自己棋局的“对手”,对自己的态度却是这样宽容。
姒墨将她的手拢在自己胸口?,轻轻地吹了口?气。
顾盈衣忽然觉得指尖一阵温热。她低头看去,发现?之前被拶子夹得红肿不?堪的手指,留下的红肿淤青竟在一点点消退,最后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那些折磨人的疼痛也彻底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姒墨。
姒墨捏了捏她的指腹,对她俏皮一笑,随即起身,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又是那一副托着腮的懒散模样。
顾盈衣紧紧握着那双不?再疼痛的手,指尖在掌心收紧,一阵阵真实的触感都在提醒着她方才不?是幻觉。
她面色惨白地变幻了几?番,终于伏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哑声道:“我已明白了……县主、沈大人,我什么都说。”
“洛阳的事?,是我一手操办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摩挲着自己的手指,跪在堂下娓娓道来。
“那些所谓‘太子近臣在洛阳置产’,有一半根本不?是什么近臣。那些人平日里与太子说不?上三句话,不?过是东宫宴饮时远远露过几?回脸、敬过几?杯酒的无名之辈。迁都洛阳,这四个字在朝堂上是社稷大计,但?在平康坊的酒色香气里,它只是一个可?以待价而?沽的生意。那些大人们?自诩清高,不?屑与商贾为伍,却愿意在酒酣耳热之际,听一个舞姬随口?提起的内幕。很多消息,并不?是借太子的名头传出去的,而?是由我来牵线搭桥。”
“至于那些真正在洛阳置了产的朝臣,有一半是章武王的人。他们?买了田产,然后过给?家里的下人,下人的亲戚,亲戚的远房表亲。那些表亲们?揣着地契再去找我们?目标的家中人和下人,将‘祖产’或是抵债、或是孝敬、或是别的什么龌龊方式送到他们?手里。那些目光短浅的人以为捡了便?宜,却不?知道那些地契的根上,扎的是章武王的银子。”
她冷笑一声:“甚至有人觉得这是自家的运气,是太子殿下真的动?了迁都的念头,等洛阳的地价已经被炒得翻了天,这时候再让人去朝堂上参一本。那些收了田产的大人们?,哪个敢站出来说自己收了便?宜?他们?只能闭着嘴,看着这盆脏水往太子身上泼。”
她顿了顿,低下头,那张曾经冠绝长安的脸庞此刻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和三长制的事?一样,和谢心远的事?一样。用一些似是而?非的真消息,裹挟着致命的假证供。我们?用不?着说太子做了什么,我们?只需要让所有人‘觉得’太子做了什么。”
“这就?是我为太子设计的一场盛大绞杀。”
堂上一片寂静。
沈道固深吸了一口?气。长安六月的春风穿堂而?过,却吹不?开众人身后笼罩的沉甸甸的阴霾。
这甚至不?能算是阴谋。
这是谁都能明白的,轻轻那么顺手一推而?已。
却真的将一国的储君,逼到了那样的境地。
-----------------------
作者有话说:挨个亲亲我的宝宝们,感谢阅读
第121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