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墨迟疑,她很?少答应别人自己也拿不准的事情,却还是道:“但?我总觉得……你的老师若是有意在挑选小女孩儿……两?百个孩子也算是很?大的阵仗了,只是用来挑选一个舞姬的接班人么?那些被挑剩下的孩子们呢?”
“既然你的主?人并没有那么珍惜你的性命,那么有没有可能……万一、万一你们这些孩子都是被他?们有意拐走的呢?万一你的父母至今还在找你呢?”
她握住顾盈衣的手:“你努力?再活一些时间,我会查到你的身世。”
顾盈衣低下头,看着那只冰凉的手。
她轻轻笑了一声,抽回自己的手,却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多谢您,我会等您的,”她又说了一遍,“今日多谢您为我解惑。”
要走时,顾盈衣回头又看了门边的沈道固一眼,忽然道:“我以为人只要有那么一两?样凭仗,就可以试着和命运赌一赌,于是莽撞着就自己走上了赌桌。到头来才知道,不管是坐在桌边还是被摆到桌上,每个人都可能是输家。只有骰子点?数最大的那一位才能赢。”
她认真看着姒墨:“多谢您。只有骰子点?数最大的那一位才能赢。这是我这个弱小凡人回报您的道理。”
她仿佛只是在感慨自己的身世,而后转身跟着差役走回了狱中。
沈道固的脚刚刚迈出北部衙署的大门,明理忽然跌跌撞撞闯进来。
“宫中传旨,太子、太子殿下……已经薨了。”
沈道固下意识抬手,摁住怀中的供词。
明理扶住门框,声音有些不稳:“太子犯谋逆罪论,太子妃流放宁州,终身不得返京;东宫属官凡七品以上者,皆革职查办,永不叙用;太子舍人、洗马、詹事府主?簿判流放北疆充军……”
“太子少师谢心远,判腰斩,明日午时于西?市行刑。”
沈道固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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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这段剧情写完了
第122章
他忽然感觉手心?一凉, 是姒墨牵住了他的手。
凉意让沈道固从那种恍惚中醒了过?来,他回?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
身后传来脚步声。步六孤光济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试图安慰沈道固:“贤侄, 你已经尽力了。”
沈道固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姒墨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 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没有尽力。
倘若他尽力了,或许真的有机会救下太子。但他没有尽力。
他一直在因为自己要选择怎样的“道”而摇摆。
姒墨只是更紧地握了握他的手。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 谁也没有说话。夜风从廊下穿过?, 吹动他们交缠的发丝。
他们站在碌碌尘世里,却仿佛一座不通人间的孤岛。
*
谢府, 鹿三站在院中,愣愣看?着小谢大人被穿着官袍的人们带走, 背在身后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信笺。
信笺的落款是卫练锦。
他忽然狂奔出门。
*
月上中天,夜色深重。徐国公府二门门口。
宇文恪和鹿三像两尊门神一样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看?到姒墨和沈道固回?来,两道身影顿时?眼睛一亮, 焦急地迎上去, 同时?开口道——
“太子怎么薨了,这是什么回?事,不是昨天晚上刚审的拓跋凛吗?”
“我在这儿等你们半天了, 你们干嘛去了, 怎么才回?来?”
嘈杂的声音落下, 两个少年同时?在心?中白了对方?一眼,都在骂如此?紧急的时?刻,对方?问的是什么蠢问题。
姒墨先答宇文恪:“这个说来话长。”
再答鹿三:“你这个说来话也不短。”
鹿三眼睛都红了,半压着声音上前一步:“我已经尽力配合你们改我恩人的命, 到头来竟然就是把?我恩人的命从‘他家所有人都要死’,改成了‘只他一个人要死’?你们就是这么改命的?”
鹿三这么一说……确实是有些?说不过?去,姒墨心?虚地摸摸鼻子。
宇文恪却不愿意了,推搡鹿三一把?:“你知不知道小谢大人犯的是什么事,能保住他的家人已是天大的难事了!你要报恩自己去报啊,我哥哥姐姐又?不欠你的。”
鹿三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却少见地没有和他计较,反而看?了一眼沈道固。
沈道固正要张口,鹿三已经恶狠狠一握拳,转头对宇文恪道:“我自然会的。”
宇文恪被他认真的神色吓得一愣,不免有些?后悔方?才的莽撞。
鹿三却已又?对姒墨“咚”地一声跪下,请求道:“明日午时?,请上神将妖力还与我。”
姒墨微微蹙眉:“在凡人的都城妄动妖力,还要救下这样重要的一个人物,你不想活了?”
鹿三抬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俊的脸照得有些?苍白:“能活。只要我不再是妖了,就能活。”
宇文恪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一时?失语,上前一步:“你、你什么意思??你这样通人性的妖怪修炼至今……”
鹿三眼神坚定:“我修炼至今三百余年,每一步都惊险万分。若不是当年有幸得一点仙人灵光赐福,我本不能开启灵智;若不是后来被恩人所救,带在身边教养几年,我早已该死了。我本就不十分聪明,能记住的只有这么一点恩情,就算用全部?仙途来回?报、重新化为畜生又?算如何呢?”
宇文恪怔怔望着鹿三,他没有想到这个漂亮的妖怪和他一起?像门神一样傻站了半个晚上,心?中却是怀着这样的志向。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鹿三的时?候,这个玩世不恭的鹿妖眼睛飘来飘去,像是没有心?一样。
宇文恪见姒墨和沈道固都不置一词,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着急,他随便一些?抓住什么急头白脸想阻止鹿三:“你、你不是说你是被捕兽夹夹住了,小谢大人的前世只是放走了一头鹿而已,不用你这么拼命地报恩吧?”
鹿三愣了愣,然后勾唇一笑?:“我还说过?我是狐妖呢。少年人,你这么相信妖物的话,将来至少离婚三次。”
“他前世……”鹿三收回?目光,眼底那点促狭慢慢散了,散成一片恍惚,“对我很好。他只是不记得我了而已。”
鹿三抬头看?向姒墨和沈道固,这两个人站在月光下,一个出尘灵秀,一个卓雅清极,仿佛天生就该是一对璧人。他忽然眉眼弯弯地笑?了:“上神若是想与沈公子生生世世长相厮守,也该早为他的转世做准备了。”
姒墨抿了抿唇,想起沈道固的“早夭之相”,不敢去看?他,只是微微垂下眸子。
却不知为何沈道固也是一副没什么反应的样子。
风吹梨花沙沙作响,鹿三也沉默了片刻,转向沈道固:“道固,我明日救下恩人后,请你将他打晕送到……送到怀荒镇吧。”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很好笑?:“我听说他当年也是被打晕从那位卫姑娘身边带走的,或许他今生就是被打晕送来送去的命。”
“天生是个多?情种。”他自嘲一笑?。
鹿三又?转向姒墨:“上神,我原本是想自己将昆仑镜送回?昆仑的,如今看?来却是不能行?了,只能麻烦上神帮我走一趟。”
他从袖子里认真摸了摸,摸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油纸包,恭敬递到姒墨面前:“这是我最?后的一点鹿茸了,权当是报上神的恩情吧。他今生对我不好,我不给他了。”
他终于?生了一点气。
姒墨接过?来,像当初看?赵年儿一样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半晌轻声道:“明日我会在西市等你。”
鹿三又?感激地对三人笑?了下,然后翻墙消失在夜色中。
宇文恪望着那堵墙,望了很久很久。
*
第二天是一个艳阳天,幸好鹿三变化成的小谢大人没有露出鹿角。这一天闷热得就连刚刚入夜的时?候也仍旧让人喘不过?气。
北部?衙署的牢房里只有廊道尽头燃着一盏油灯,只能勉强照亮每间牢房门口那一步见方?的地方?。幸好今夜月色很好,从高处的铁窗缝隙里漏进来,将牢房照得明亮清冷。
最?里间的牢房里,顾盈衣独自坐着。
她坐在铺着薄薄稻草的石榻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已经对着苍白的月色出神了很久。
因为她忽然发现,今晚月色其?实有一点像雪。
她于?是站起?身。身上的囚服粗劣不堪,宽大得完全不合身,不知是哪个犯人在她之前穿过?的,她拿起?几根稻草,编成一根脆弱的草绳,勉强将囚服扎得漂亮了一些?。
石榻很凉,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地走到牢房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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