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被吹散出昏沉沉的?衙署,吹进吵闹的?长?安市井中,也晕散进那座金碧辉煌沉默压抑的紫宸殿。


    圣人?深深叹了口气:“自你回京之后,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你手?下?容情,可没想到你心中半点没有我。”


    他的目光微微错开太子惶恐失措的?眼睛,落在太子的?发顶。


    “你方才诉说你的?孺慕之情,我从?前半点不疑你。这么多年,你的?这些弟弟们?加起来宠爱都不及你。我总想到你小的?时候骑着那匹自己?驯服的?枣红小马,我就跟在你屁股后面,看护着你从?清晨一直撒欢到傍晚,就是缠着我不许去看你刚出生的?弟弟。我想你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知道怎么抓住一个父亲的?心。”


    “我想你真?是像我。我想你若是长?大了性格不够宽厚,我就去找温和?懂礼的?汉人?做你的?老师;你若是太相信自己?的?聪明,我就把你独自扔到战场上去磨练几年;你若是接手?这个位置比我计划得早了一些,我就亲自敲打几个厉害的?臣子为你所用……我记得你十?二岁那年说将来要给我造一座黄金雕成的?雕像,有绝茹山那么高,要用蓝色和?绿色的?宝石做我的?眼睛。可是你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你要为卫家翻案,你要史?书怎么记载我?你要我做一个听信谗言、冤杀忠良的?昏君暴主吗?你有一丝一毫为我的?身后名想过?吗?”这位苍老帝王的?声?音一点点提高。


    “父皇在你心中,已经?比不上你的?汉人?老师了吗?”


    太子手?中紧紧握着那些冰冷的?书信和?纸张,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电光火石之间他醒悟过?来,才明白了圣人?的?忌讳所在。


    他想起前一阵和?父皇之间因为胡汉之分的?事情总是在争吵,他越是推行汉化、倚重汉臣,父皇的?眉头就皱得越紧。他那时还理直气壮地质问父皇为何变了,为何与年轻时与他说好的?政策不同?明明之前他总是与父皇政见一致的?。


    他想到这里,才终于开始后怕,一股寒意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父皇忌惮的?,是自己?这个倾心中原文化、重用汉人?臣子的?太子,会在将来彻底背离鲜卑的?根本,会为了所谓的?仁政、青史?名声?,去推翻他曾经?的?裁决,去否定他作为帝王的?权威与荣耀。


    太子面色难看。


    沈道固的?面色不太好看。顾盈衣这个人?太聪明、太敏锐、太会判断时局,扰乱人?心。


    沈道固不想和?她?争辩自己?无意中引导了白鹭官的?事情,怕被反乱了心神,也不敢去思量紫宸殿里如?今太子是什?么艰难情形。


    他努力使自己?整合顾盈衣方才的?漏洞。


    顾盈衣不知道拓跋凛死了。


    顾盈衣方才还在劝沈道固“早早抽身”,那么她?一定不知道今早朝臣已经?拿“迁都洛阳”围攻太子之事,不知道她?计划的?收网时候就是现在。


    但是之前的?事情,譬如?白鹭官如?何被引导向谢心远,顾盈衣即便身在牢中也全都一清二楚。


    幕后人?能在最关?键的?拓跋凛改口之际将其诛杀,那么手?腕早已伸到了牢中。


    能有时间杀得了拓跋凛,却来不及告诉顾盈衣一声?。


    顾盈衣……在这盘棋上的?地位还和?从?前一样吗?


    杨延的?头在顾盈衣的?舞坊中被找到,顾盈衣……知情吗?


    这真?的?是顾盈衣的?计划吗?


    在今日早朝之上,他便已察觉“迁都洛阳”这条线抛出来得过?于急了,甚至带着几分仓促的?草率,留下?了太多可供追索的?痕迹。与此前三长?制、卫家翻案这两件事悄无声?息的?诛心风格迥异。若是依照幕后人?一贯绵密阴狠的?作风,或许现在并不是时候揭发“迁都洛阳”这一条线,所以顾盈衣才不知道这一变故,原本也不该留下?这么多纰漏。


    那么,导致这件事情的?变故是什?么呢?


    他能在电光火石之间找到吗?


    顾盈衣见他久久不语,旁若无人?地抬手?将方才散落的?发丝一一拢起,重新用那根简单的?木筷固定妥帖。她?又低下?头,仔细地抚平了裙裾一直跪着留下?的?褶皱,将裙摆如?海棠一般慢慢工整摊开,仿佛置身于闺阁妆镜前。


    又是那副掌控节奏、居高临下?的?姿态。


    忽然姒墨脆生生问她?:“工部崔子安也是你们?的?人?吗?”


    顾盈衣面色大变。


    姒墨对她?温柔地笑笑:“我就随便问一问。他如?果不是的?话,我原本还想问一问步六孤大人?、拓跋克、贺赖真?他们?呢。有一个法子叫穷举法,不晓得你听没听过?。”


    早就听沈道固审案听得自己?项上人?头越来越陌生的?步六孤光济两腿一软,就差给姒墨跪下?了。


    “县主不要拿老夫开玩笑了。”步六孤见缝插针地苦笑。


    姒墨眉眼弯弯,不太抱歉:“怕什?么?看你一直紧绷着,吓一吓你。”


    步六孤光济心中暗道,这话说的?,正因为你吓一吓我,我才要害怕,不然你怎么因为捉弄了老头而开心呢。


    顾盈衣的?注意力全在他们?二人?身上,视线无意识地跟着他们?的?玩笑话而游移。


    见他们?这样轻松地打趣,似乎全然不把方才诈她?“崔子安”这样要命的?问话放在心上,显得被牵扯住了全部心神的?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她?神色里便流露出一些怨毒。


    沈道固原本紧绷至极的?心弦也蓦然一松,靠向椅背,视线投向窗外高升的?日光。


    他开始回想崔子安在这场棋局中都做了什?么。


    初见时,杨延案刚刚发生,因为崔子安是杨延的?同僚,他们?去中书省拜访,在他们?尚未为厘清线索时便将“三长?制”的?危机悄然埋下?,似乎是从?那之后,“杨延是因为三长?制被杀”就被认定为所有动机的?推断基石。


    崔子安第二次出现,是轻描淡写带来了沈泉在崇虚寺露面的?线索,并且引导他们?去随喜功德。后来他们?果然来到崇虚寺,果然引来了白鹭官,发现了功德簿上太子的?名字,或许也是由此开始崇虚寺才进入了白鹭官的?视野。甚至崇虚寺与如?何设计陷害太子个中的?关?联他们?到现在仍不知道。


    不对。


    沈道固指尖在红木扶手?上轻轻一点。


    当时他们?正在全力追查拓跋凛的?密道与签押诡计,并分不开心神在私事上,崇虚寺那时根本不在急务之列。


    是因为……宇文恪。他们?那时不小心让宇文恪发现了一部分姒墨的?秘密,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才对他说了沈泉四十?年前的?那一段往事,宇文恪心神震动之下?急着去见“男主角”,这才促成了如?此急切的?崇虚寺之行。


    所以……这才是导致幕后人?计划提前的?那个“变故”!


    原本的?棋局或许更为从?容,崇虚寺和?洛阳田产这两部杀招,应当在更关?键更致命的?时候连环祭出,打太子一个措手?不及,同时又留不下?幕后人?的?首尾。却因为宇文恪无意中的?推动,让白鹭官提前窥见了崇虚寺的?线索。


    幕后人?只能顺势而为,仓促间将洛阳之事也提前引动,虽然依然凶险,却难免少了几分缜密,留下?了将来或可追查的?痕迹。


    若崔子安也是执棋之人?,这条逻辑才彻底贯通。


    沈道固将目光移回堂下?犹自努力镇定神色的?顾盈衣。


    ——而看顾盈衣的?反应,崔子安的?参与想必是确凿无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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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非常非常抱歉停在这里,原本想一口气写完的,但是这几天赶路太多腰病犯了,真是一点儿都坐不住了,非常非常抱歉,我尽量写


    第120章


    沈道固想明白了这些, 方才与顾盈衣紧张对峙中如一层层潮水堆积起的焦虑渐渐消融。他心中安定了些,微微偏头去看姒墨。


    姒墨正托着腮,笑意吟吟,见他目光投来, 便?轻轻一挑眉, 清亮的眸子里藏着一点狡黠。


    他微微低下头咳了一声, 压下心中那抹不?合时宜的温柔与欢喜。


    他这位小县主,平日里瞧着是个最怕麻烦的神仙人物, 仿佛不?愿沾半点凡尘。可?他知道她是如何地绝顶聪明, 有着看穿众生的灵透。满满当当一间审讯室、甚至满满当当一个长安城里千千万万人,世间万事?嘈杂, 只有他此刻在心底偷偷知道是怎样的神女在眷顾自己。


    沈道固收敛了神色,不?敢再去想。他沉了沉目光, 转向顾盈衣。


    “崔子安是像拓跋凛一样被你?利用的棋子,还是在背后对你?发号施令的主子?”他问顾盈衣。


    顾盈衣见此间情形,知道装傻再骗不?过他二人。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抬起头来, 那双妩媚的眼睛越过沈道固,径直落在姒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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