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讥讽道:“比起?你的?老师,你的?下场倒是?轰轰烈烈。为了一个妻妾成群、子嗣环绕的?老男人甘愿陪上性命,甚至为了他去勾引了不知多少男人。你这般的?愚蠢、倒贴行径,史书工笔自然会好?好?记上一笔,想来不仅会天?下皆知,怕是?后?世还要嘲讽你呢。”


    顾盈衣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节泛白,身?体因?极致的?愤怒与羞辱而猛烈地发?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此刻交织着恨意、疯狂,还有一种绝望。


    堂上旁听的?众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此刻,沈道固终于找到了顾盈衣最要害处。


    沈道固细细观察着她?崩溃的?神?情,放缓了语气:“你那支精心准备、视若生命的?《红梅枝》也是?准备跳给他看的?吗?想在事成之后?,在他的?庆功宴上,以这支舞换一个……名分?”


    “不是?!不是?!不是?!”顾盈衣的?声音尖利起?来,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


    她?猛烈地摇头,长发?散落了更多,像是?被最肮脏的?泥泞泼了一身?,声音里带着被侮辱的?愤恨:“《红梅枝》不是?跳给男人的?!”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一种混合着偏执、骄傲与疯狂的?光芒。


    “你说这些不就是?想知道我为何?要帮主人吗?我可以告诉你。”


    “我的?老师琰玉夫人是?当?世最顶尖的?舞者,是?真正的?大家!她?明明有绝世之姿、无双舞技,明明可以站在更高的?地方,让后?世铭记!却一定要自甘堕落嫁给一个多情的?男人,”她?抬眼看向沈道固,目光盈盈如一泓春水,“当?年她?说我太过傲气并不讨人喜欢,单是?垂眼抬眼这样一个动?作就逼我练了半个月,要练得垂眸是?愁绪暗萦,抬眼是?欲语还休。”


    她?冷笑一声:“她?说我是?她?见过最有天?分的?孩子,她?说我将来必将继承她?的?衣钵,可是?她?呢!”


    顾盈衣语声恨恨:“她?见到一个男人就软了骨头,那副下贱的?样子。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她?才二十七岁,为了能给那个男人生下一个孩子,把自己折腾成什么鬼样子,我甚至不敢看她?。”


    她?打了个寒颤。


    顾盈衣咬着牙,不知道在说给谁听:“我永远也不会像她?那样。她?从两百个孩子里才挑出?我这么一副美人骨,我就该一直跳下去。我会一直穿最美的?衣服,戴最美的?首饰,跳着最美的?舞,然后?在最美的?年华死在冬日的?一场大雪里。”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帮主人?”顾盈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却绽放出?一种异样的?红晕,“因?为我要天?子为我筑高台!我要天?下百姓、万国来使都惊艳于我的?舞蹈!我要在最至高无上的?庆典上,跳我此生唯一一次的?《红梅枝》!我要像流星一样死在我的?舞蹈里!你们这些庸人怎么会懂?”


    正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顾盈衣急促的?喘息声,和她?眼中欲择人而噬的?火焰。


    所有人都这番惊世骇俗、偏执疯狂的?剖白所震慑。


    沈道固缓缓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他们终于破开了顾盈衣的?心防。


    “这样的?心性……才配得上那四条狠毒缜密的?暗线。”沈道固轻声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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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爱来自挪威


    第119章


    紫宸殿内。


    圣人?终于将目光投向玉阶下?的?太子。他看着太子高大如?玉山的?身躯伏地, 姿态恭谨得无可指摘,却依旧脊背挺直,像一个……像一个浸透了礼法风骨的?中原人?。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一方沉重的?和?田玉镇纸,狠狠掷向太子身侧!


    “砰——!”


    玉器碎裂的?刺耳声?响炸开, 碎片四溅。一块尖锐的?棱角擦过?太子颧骨, 血珠瞬间沁出, 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


    太子浑身一颤,伏得更低, 额角渗出冷汗。


    “朕还活着呢, 你就迫不及待开始设计自己?的?朝廷了?怎么,朕费尽心思为你铺路, 你看不上?不甘愿?不明白朕的?一片苦心?还是……”圣人?深深看着他,声?音从?苍老后变得单薄的?唇齿之间挤出来, “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班底,嫌朕这个老东西多余了?”


    太子惶恐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他尚没有听明白这一通突然的?发难是因为什?么。


    “拓跋氏!那是跟着我们?一路从?草原南下?擒龙的?同姓族人?!是朕最信赖的?肱骨!你的?手?已经?伸到虎贲身上来了是吗?”圣人?继续叱问他。


    “好大的?野心!好急不可耐的?储君!连朕身边的?虎贲亲卫,都成了你予取予求的?刀?”


    太子心中惊涛骇浪, 深深叩首。


    他此刻终于明白圣人?已经?改说的?是杨延的?事情, 他却不像圣人?一般豢养了八百白鹭官,耳目通达如?同蛛网覆城,微振必知。


    他不知道拓跋凛那日对他的?攀咬, 不明白圣人?为何笃定将此事算在自己?头上, 只能本能地辩白道:“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心!儿臣与杨延确有私交, 但也仅止于经?史?文章,从?未逾矩商议过?国事朝政!儿臣可立时使人?取来往日的?书信,全部呈交父皇验看。”


    “儿臣自幼对父皇唯有孺慕之情,多年聆听教诲, 深知父皇为江山社稷、为儿臣所耗心血,儿臣心中唯有感激与愧怍,监国以来不敢有国策丝毫背离您的?教导。至于什?么虎贲,儿臣全然不明白,只听说已经?捉拿了凶手?拓跋凛,此前儿臣甚至不知此人?姓名相貌,不知是何人?攀诬儿臣,是否有人?背后指使陷害,请父皇明鉴。”


    他深深以头抢地,额头抵住冰冷的?地砖,贴住那些被人?整日踏过?留下?的?尘土与磨损刻痕。


    圣人?高坐御座之上,殿内高烛将他的?身影拉得巨大扭曲,如?同巨狼投下?的?影子用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他战栗的?儿子。


    他没有有立刻回应太子的?辩白,而是不置可否地伸手?从?御案另一侧拿起一叠陈年书信与纸张,摔在太子身上。


    纸张纷纷扬扬落下?。


    太子慌忙接住几页,定睛看去,是些纸张泛黄的?书信,字迹清秀平和?、筋骨匀称,内容却只是日常琐谈,落款处可见小字为:“卫”。


    他满头雾水,不知此物何意,又捡起散落在地的?几张陈旧纸页,上面是些十?余年前的?朝堂公文摘要,还有些很了不得的?朝堂暗中利益输送的?往来证据。


    他心中本能地一紧,任何与“旧案”“政争”相关?的?东西,出现在此情此景下?都绝非吉兆。可他仔细回想,这些事似乎与自己?并无直接关?联,至少他全无印象。


    他疑惑而不安地看向御座上的?君父。


    圣人?盯着茫然的?太子,缓缓道:“这是你的?那位好老师……”


    沈道固盯着失神的?顾盈衣,缓缓道:“你的?那位老师过?得,未必有你以为的?那样不好,你如?今所作所为,也未必比她?更高明,这却不是我所能评判的?。我只问你如?今我们?所处的?这一盘棋局,杨延的?命案你如?何引导到太子身上,我们?已再清楚不过?,就不必赘述了。”


    “至于太子少师谢心远,你们?利用他与卫练锦的?过?往,设法让白鹭官发现他暗中收集旧案证据、意图借太子之力为罪臣翻案。此事太子或许当真?不知情,但圣人?只会认定是太子纵容甚至指


    使。一个意图推翻君父成案、质疑君父圣裁的?储君……如?何能留?是这样吗?”


    顾盈衣回过?神,慢条斯理拢了拢头发,对他嫣然一笑:“沈大人?剖析得与我心中所计划一点不错,鞭辟入里,只不过?简略了些。”


    她?微微歪头,散乱的?发丝划过?细瘦的?肩膀:“白鹭官为何能发现谢心远的?秘密?难道不是……跟在你沈大人?的?身后,捡到的?现成线索么?”


    “大人?方才草草略过?了杨延案,是为何故?是不是因为……大人?也发现了,即便你能在杨延案上为太子洗刷冤屈,如?今也救不了太子了?”


    “要我说大人?还费什么心思审我呢?就算你们?现在抓住了我,从?我口中问出了全部真?相,推理全对,证据链完整……可是,有用吗?”


    她?向前膝行半步,镣铐哗啦作响,像是在报复刚刚沈道固毫不留情地揭开了她?心底最阴暗的?隐秘,半是怜悯半是讥讽道:“我劝大人?早早抽身,还能给你和?你漂亮的?心上人留条后路。大人?以为,太子……还能活吗?”


    堂上燃着的?四和?香渐渐浓郁,青烟盘旋上升,与屋中的?沉沉夏风缠绵交织,缭绕变幻,如?同此刻各人?纠缠不定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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