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阴暗的牢房, 重返地?面,东方的天际已是?一片绚烂的霞光。
北部衙署内开始有人起来走动, 见到他二人都?是?一脸惊讶,不由得怀疑自己?醒错了时候, 已经错过了早晨点卯。
姒墨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有些好奇地?问沈道固:“你怎么知道人不是?拓跋凛杀的?”
沈道固对她解释:“我方才没?有让你看杨延的头?,他的头?颅虽然经过了处置,但仍依稀看得出断口处是?撕裂伤, 与拓跋凛的机关造成?的伤口形制并不能?吻合。”
“那真正的凶手是?谁?”姒墨下意?识问。
沈道固只是?看着她, 没?有说话。
两人走过清早薄薄的晨雾,穿过偶尔向他们问早的衙役。
姒墨回想?起之?前所有的线索。夜半婴儿的啼哭声、落下的染血羽毛、舞女见到的大鸟影子、杨延脖颈的撕裂伤、窗棂上留下的爪痕、房中血溅的方向……她忽然“嘶”地?吸了口气?。
若这些……都?不是?假的呢?
以假为真、以真为假,处心积虑的拓跋凛为假, 那么掩人耳目的蛊雕……
姒墨微微睁大了眼睛, 看着沈道固。
沈道固苦笑。
姒墨看了看周围的人, 小声道:“这个……能?和皇帝说吗?”
沈道固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你查杨延案……怎么去啊我对凡人交代呢?”
“尽力而为吧,”沈道固抿唇,“或许、或许即便?最好也只是?被认定为一桩悬案。”
姒墨心念飞转:“所以我感觉到的昆仑镜的气?息……也可能?是?那人替蛊雕遮掩了气?息,令我分辨不出。那该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有星君降世于此方世界?”她也很拿不准。
“不要在这里说了。”沈道固轻轻捏一捏她的指腹。
属官们陆续上值, 脚步声、交谈声、开关房门声渐次响起,打破了黎明时分的寂静。
沈道固整理了一下微皱的官袍,走过一个偏僻的转角,见终于无人注意?他们。
他于是?笑著轻轻蹭了下姒墨的额头?:“早朝之?后,我会请旨带拓跋凛面圣。你到时候带他来找我,好吗?”
姒墨乖巧点头?。
*
太极殿。
鎏金蟠龙柱高?耸,藻井彩绘在清晨的天光下庄重而绚丽。文武百官依序而立,绯紫青绿,威严沉默。
圣人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容在冕旒的阴影里看不真切,稍稍歪着身子,似乎借力靠在扶手上。
起初的议事尚且平顺,户部奏报春税,工部陈请修堤,兵部议论边镇粮草调拨……直到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清越:“臣,弹劾太子殿下。”
殿中霎时一静。
许多人转头?望向那人,太子也蹙着眉头?投去一瞥。
圣人微微坐直了稍许,似乎是?看了那人一会儿,直看得他冷汗直冒身体僵硬,几乎要有别人出来打圆场了,才听见圣人冷冷的一声:“说。”
那人吸了口气?,朗声道:“臣听闻东宫属官少侍、博士等人日前于洛阳强购民?宅三十?二处,驱赶百姓致使其流离失所,甚至致一老妪惊惧投井而亡。案子却被洛阳尹压了下来,臣不知是?洛阳尹收受了太子何等好处,还是?……不敢触怒东宫?”
太子狠狠皱眉。他再次微微转头?,余光中认出那人似乎是?当初由章武王提拔而起的鲜卑旧臣。他与章武王素来冷淡,虽是?叔父,却只比自己?大三岁,按理本该亲近,但他们情志不同、性格不合,印象里章武王是?一个有勇无谋的人,倒也符合今日这样莽撞地?发难。
这样的说辞太子原本并不放在心中,可是?与父皇这些日子接连的争吵令他心生疲惫,也升起一分警惕。
已有人为他辩驳:“此案洛阳尹早已上报京中,谈何压了下来?只是?臣等认为尚有疑点,所以留中待议,独孤大人说话不要妄自揣测。”
“留中待议,是?要留到什么时候?只怕旧的案子尚未审完,新?的案子又来了。由洛阳田地?房宅引起的祸乱何止这些,这几年中有一件上达天听了吗?诸位大人操劳国事许多,为何偏偏洛阳的案子隐匿于案宗之?中?宇文大人自己?想?来也在洛阳有了众多产业吧?”又有人接口。
“胡言乱语,我为何要在洛阳置产?”
“大人自己?没?有置产,可大人看一看自己?沉默无言的同僚,他们就没?有跟风在洛阳置产吗?难道大人的门下人就没?有替大人筹谋吗?”
“为何洛阳如此令人趋之?若鹜,你我都是心知肚明。太子这些年属意?洛阳,多次在私下席间暗示洛阳将?为新?都?,致使亲近太子的世家早已得到消息暗中瓜分洛阳田地?,”此时说话的早已是?另一工部之?人,他目光扫过几个这些年间提过迁都的大臣,见那些人有的回避他的视线、有的大义凛然地?瞪着他,只把他们一气?打成?同党,“看来太子早已择定了自己?的权臣,给足了好处。”
“胡说!”太子终于动怒,“我何时暗示过要迁都洛阳?那些宴饮闲谈不过随兴,圣人尚且坐镇长安,我怎敢想?迁都之事?你们将圣人至于何地??”
朝堂上一时之?间无人敢呛声太子。太子的视线扫过自己那几位眼观鼻鼻观心的弟弟。今日之事忽然发作、声势浩大,想?必不是?章武王一人能?够成?事,是?他哪一个借刀杀人的弟弟在暗中帮助章武王?一向心思最深的六弟吗?
太子对着圣人重重叩首:“父皇,孩儿从未起意?什么迁都?之?事,父皇千载万寿,孩儿自然万事听从父皇之?意?。那些属官买卖洛阳田地?之?事孩儿从不知情,今日回去便?严查东宫,倘若当真有此事,必定严惩不贷,所有田地?全部归还洛阳百姓。日后孩儿将?更加约束自身行止,不致招惹这样的误会。”
大殿空旷,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太子跪在最前方、最近圣心的位置,这曾是?属于储君的荣耀。
而今,他一个人孤零零跪在那里。
沈道固立在文官队列中靠前的位置,垂着眼,目光落在圣人身前的玉阶上。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太子,扫过御座。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揣测,也有深思熟虑。
怎么解释得清呢……
这样的发难,怎么解释得清呢……
沉默中,圣人垂眼注视着太子,许久没?有说话。
殿中忽然又有一道声音响起:“太子已带头?归还洛阳田地?,不如诸位在洛阳置产的大人又如何表态?”
于是?再一次争论不休。
果然来了。
第四条线——迁都?洛阳。
用这种最恶心、最阴损的方式,在朝堂之?上当众捅了出来。
那位“投井”的老妪”,她的家人是?不是?正在捧着厚厚的银钱喜笑颜开?那些哄抬地?价的商贾背后,又是?谁的影子?
在一位大人脸红脖子粗地?喊着“人心惶惶,地?产腾贵,商贾闭市……”时,圣人终于将?手中一直把玩着的佛牌扔在地?上。
众人立时噤声,殿中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
“散朝后,”圣人目视太子,淡淡道,“来紫宸殿。”
“是?。”
再无人就此事多言一句。百官鱼贯退出太极殿,不少人悄悄交换着眼色,那些目光掠过太子僵直的背影,掠过空荡的帝王宝座,心思各异。
沈道固随着人流走出殿门,夏日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手心有些发寒。他看了眼被内侍引着往紫宸殿方向去的太子,深吸一口气?,转身疾步朝宫门走去。
按计划,此刻姒墨应已带着拓跋凛在宫门外等候。
宫门外空荡荡,只有值守的禁军肃立。
不见姒墨,更不见拓跋凛。
沈道固的心猛地?一沉。
他拦住一名禁军询问,对方摇头?表示未曾见过华亭县主与犯人模样的男子。
沈道固再不多言,转身朝北部衙署策马狂奔。绯色官袍的下摆在马上翻飞,引得路人侧目,他却浑然不顾。
衙署内气?氛紧绷。尉迟思脸色铁青,见到沈道固便?疾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沈大人!拓跋凛死了!”
沈道固脚步一顿:“怎么回事?死在哪里?”
尉迟思咬牙道:“就在牢房中。原本县主一直看守着拓跋凛,后来瞧着快到进宫时辰,他要面圣总要更衣洗漱一番,县主就在牢房外等候,可是?过了许久也不见动静,等到县主再带人进去时,拓跋凛和为他梳洗的差役都?已死了。”
“县主现在在哪?”
“还在现场,脸色很不好看,此事是?下官办事不力,还请大人责罚。”尉迟思深深行礼。
沈道固轻扶他一把,不再多问,径直走向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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