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近了?说这是动摇朝廷法度与圣裁威严。为罪臣翻案, 便是质疑君父。往远了?说……若太子甫一登基就?为前朝大?案翻案, 史?书将会怎么记载圣人?记载他昏聩暴政、信重奸佞, 圣人岂会容忍他这样地伤害自己的身后名。”


    “拓跋凛攀咬出的崇虚寺……”沈道固蹙眉,“崇虚寺或许也犯了?圣人的什么忌讳,我们尚未查到,但是白鹭官或许此时已经发现了?关联, 一样会‘顺理成章’地将线索引向与崇虚寺往来密切的东宫。”


    “至于迁都洛阳,是我推测的第四条线……”他这时回想?起自己曾对圣人说过为何?不?能迁都的三条道理,而那每一条理由,也都是圣人可?能会厌恶太子的理由。


    “这第四条线,有一种很恶心的捅出来方式,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是这么准备的……”他看向远方破晓前最后一点星光。


    “顾盈衣果然没有骗我们,她的四条线,每一条都深谙人心,用?这些并不?确凿的证据,却能精准切中太子的要害。”


    姒墨顺着他的思路认真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太子似乎确实是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她掂了?掂沈道固的佩剑,忽然道:“我去杀了?皇帝吧!”


    沈道固:“?”


    沈道固失笑,摁住她:“哪里来的这么一句?”


    姒墨神?色认真,甚至有点严谨:“我即便现在杀了?章武王也没用?啊,你们的皇帝不?是一样很讨厌太子了?么,他还有那么多别的儿子,哪个都可?以即位。那么我就?直接杀了?皇帝,太子不?就?理所当然地顺位继承了??皇帝再?怎么忌讳太子也只?能去阴曹地府去骂人了?。”


    她转着剑,理所当然道:“然后我再?把章武王也送下去,他们两个一起下去骂太子,嘿,”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他二?人到时同?床异梦,同?样恨着太子,却谁也不?敢说出自己心里真正的小九九,岂不?很有趣?”


    沈道固好笑地把她的剑拿下来:“倒还不?至于劳动姒墨女侠大?驾。”


    他将长剑归入鞘中,温声道:“怎么忽然杀心这么重?我也没有灰心到这个地步。你先前不?是还说不?能随意掺和凡俗王朝之事,更遑论伤害一国之君,你不?怕被什么星君抓起来啦?”


    姒墨摸摸鼻子,讪讪道:“我也就?是说说而已,看你实在很不?开心。那事到如今我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沈道固怔怔看着手中的旧时书信和那个包着杨延头颅的包裹,晨光熹微,一点点漫进这破败的屋子,他目光逐渐亮了?起来:“或许还有,来。”


    他忽然牵起姒墨的手,带着她一路奔向北部衙署的牢房。


    *


    北部衙署,地下牢房。


    甬道深长,墙壁上每隔数丈才有一盏油灯,火光昏暗,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拓跋凛被单独关在最里间?。沈道固与姒墨的脚步声在甬道尽头响起时,他正蜷缩在铺着薄薄稻草的石榻上,听见动静猛地坐起身,镣铐哗啦作响。


    拓跋凛眼神?下意识地又端起了那副强硬的姿态:“沈大?人黎明前来,又有何?指教?”


    沈道固轻笑了?下,放低姿态道:“我方才在写杨延案的结案报告,打算早朝时交给圣人,遇到了?一个地方不?太明白,来问?一问?你。”


    他看见拓跋凛果然神?情变了?,手指无意识抓住栏杆,有些紧张。


    沈道固慢条斯理道:“我们在现场时发现杨延身死时的软塌旁放立有栖云阁的衣杆,那根衣杆是枝蔓横出的木雕造型,我们模拟了?几次你的机关射下时都无法避开那根衣杆,我想?不?明白你是如何?避开了?衣杆的干扰呢?”


    拓跋凛的眼珠飞快地转着,面容有些僵硬地冷笑一声:“你们是傻子吗?自然是杨延死后我为了?减少嫌疑再?移过去的。”


    姒墨眼前一亮,沈道固的唇角也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拓跋凛猛地意识到不?对,他惊惶地抬起头,正对上沈道固洞悉一切的目光。


    沈道固微笑:“原来杨延不?是你杀的,甚至案发现场你都没有去过。栖云阁的掌柜早在杨延死亡的两天前就?将那根衣杆移走了?,案发时那间?屋子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衣杆。”


    “不?!不?是!”拓跋凛慌得想?要站起来,却被镣铐绊倒,狼狈地跌坐回去,“人就?是我杀的!手法我都承认了?!”


    沈道固面色不?动,继续问?他:“你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做事吗?”


    拓跋凛死死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不?肯再?出声。


    沈道固俯身,声音压得更低:“是章武王吧?”


    拓跋凛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恐惧。


    沈道固直起身,语气平静:“让我猜猜,顾盈衣是怎么跟你说的。”


    “她是不?是告诉你,你只?需要配合他们演一场戏,认下杀人的罪名,将线索引向太子。实际上人既然并非你所杀,待风头过去,真相查明,朝廷自然会还你清白放你出去。这事不?仅不?会伤及你的仕途与家人,甚至因为你此番‘忠心’相助,他日章武王大?事得成,必定会重用?你,许你锦绣前程?”


    拓跋凛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浓。


    沈道固轻轻摇头:“你以为顾盈衣是在帮你,是在为你铺一条通往权势的捷径。可?其实……她是真的想?让你背上这杀害朝廷重臣的死罪。她真正效忠的、为之谋划的,从来都只?有章武王一人。”


    “你方才也听到了?,等天一亮我就?要将所有证据呈给圣人,你的死罪就?要落定了?。”


    “不?然,何?以此刻是我与华亭县主二?人,在这黎明时分私下审你?其实除了?我们二?人,根本就?没有人在意你的性命,没有人在意这一场命案的真相,大?家都希望早早盖棺定论,将你推出午门斩首呢。”


    他扬了?扬手中人头状的包裹:“现在唯一能证明你没有杀人的证据在我手里,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拓跋凛的心理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不?……不?会的……”他喃喃道,声音破碎,带着哭腔,“盈衣不?会这么对我的……她说过……她说过的……”


    沈道固居高?临下都看着他:“你能给顾盈衣什么?她与章武王远比你相识得更早。她卧房之中悬着一幅曹不?兴证道前的《青溪龙》,或许你也曾见过。那是章武王所赠。因为真迹其实在我沈家藏书楼中,我问?过家中老仆,她说四年前此画曾短暂被借出过三个月,或许早在那时他们二?人便已关系匪浅。”


    他看着拓跋凛失焦的眼睛,继续道:“即便你们真的成功了?,章武王登上大?宝。凭借顾盈衣与他的情分,她什么得不?到?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何?需倚仗你?”


    “啊——!”


    拓跋凛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哀嚎,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涕泪横流。不?知道是对死亡的恐惧,更是信仰崩塌、被彻底利用?玩弄后的绝望与愤怒。


    他不?想?死。


    他原本就?不?该死。


    他还有大?好的年华,还有家族的期望,还有自以为是的“忠心”与“大?业”……


    “我说……我都说……”他瘫软在地,朝着沈道固重重磕头,额角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是章武王……是顾盈衣……他们让我认罪,让我咬死太子……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他们给了?我机关,告诉我要怎么应对你们的问?话……宫内、宫内的密道,只?有宫内的密道是我自己找到的……什么密写水、显影剂,都是他们给我的,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他们让我提着机关去希云阁三楼住上一个晚上,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什么都没有做啊!她们说会保住我性命的,她明明说不?会伤害我分毫的……”


    他语无伦次,将如何?与顾盈衣结识,如何?被她说动参与“大?计”,如何?被告知“杀人手法”和“攀诬太子的说辞”,如何?被承诺事成后的“锦绣前程”……断断续续吐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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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即将要坐17个小时的飞机,希望我能赶上榜单字数


    第117章


    沈道固静静听着, 直到拓跋凛再也说不出新?的话,只是?瘫在地?上呜咽。


    “早朝之?后,我会带你去御前面圣,”沈道固冷冷看着他, 开口道, “你知道该怎么说。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


    拓跋凛拼命磕头?, 眼泪混着额角的血污流了满脸:“知道!我知道!多谢大人!谢大人给我机会!”


    姒墨与沈道固的人影远去,拓跋凛瘫坐在牢房中, 终于大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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