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墨想了一下,只?针对他?最后?半句话反驳:“还好吧,宇文恪头一天洗过的衣服第二天还知道穿呢。”
沈道固捏一捏她的鼻子:“是呢,也不知道是谁真正漂亮裙子一天一套。”
姒墨理直气壮地嘟囔:“反正你养得起我。”
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了。
采环阁内部已经被尉迟思带人彻底搜查过,处处是翻找后?的狼藉。
雪青色的地毯被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暗沉的地砖。墙角堆放着破损的乐器,断了弦的箜篌、裂了缝的羯鼓、漆皮斑驳的阮咸,也不知是原本就破败了,还是衙署的人搜查得烦了,存心报复。
这样凋敝杂乱的情景,二个刚刚互通心意的男女却不觉得有什么,一边到处看看,一边插科打诨,自有外人不明白的乐趣。
时间一点点流逝,连夜风都逐渐大了,两人理所当然地没查到什么。
他?们倒也不觉得灰心,不觉得厌烦,毕竟两个人拉着手走在一起,能有什么烦心的呢。
夜风灌入屋子中央那面巨大的立鼓,将蒙着上好犀牛皮的鼓面吹得微微震颤,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嗡嗡声,姒墨目光逐渐凝在立鼓上,“咦”了一声。
沈道固立刻会意,牵着姒墨的手走近那面大鼓。
姒墨摸了摸坚韧的鼓面,钉合鼓面的一圈铜钉排列本该均匀严密,可却有三四枚留下了细微的错位痕迹。
她回头,对沈道固轻轻点了点头。
沈道固抽出随身佩剑,在鼓面上重重一劈。
“铿!”
立鼓上只?留下一道划痕。
沈道固:“……”
姒墨咬住下唇,极力绷着脸平静道:“还是我来?吧。”
她拿过沈道固的佩剑,剑柄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指尖在剑身上极轻地一抹,剑身上白芒闪过,朝方才?沈道固留下的划痕处轻轻一递。
犀牛皮应声而裂,开口整齐,远比人力所能为的利落。
姒墨正要探头往里看,沈道固轻轻拦下她,伸手探入鼓腔。
那里面果然并?非空无一物?。
那是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约莫头颅大小的圆形物?事。触手坚硬,带着一种不同于木头的、沉甸甸的质感。
沈道固的手顿了顿,缓缓将那个包裹取了出来?。
油布包裹得很严实,层层叠叠,最外面一层甚至用细绳捆扎牢固。
沈道固左手提着油布包,右手轻轻推着姒墨转过身去。
当最后?一层油布掀开时,尽管早有预料,沈道固的呼吸还是微微一窒。
那确实是杨延的头颅。
面容保存得意外完好,甚至可以说栩栩如生。双目紧闭,眉头微蹙,仿佛还带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惊愕。肤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显然经过了特殊的硝制处理,以防腐坏。颈部的断口皮肉翻卷,边缘参差不齐,如同撕裂。
沈道固沉默地注视了片刻,才?依原样将油布层层裹好,低声道:“果然是杨延的头颅。”
姒墨转过身,目光有些复杂:“我不太明白你们凡人,章武王看起来?对顾盈衣那么上心,千金的琉璃盏敲碎了给她玩。如今杨延的头颅也在顾盈衣的地方找到了。这个案子判下来?证据确凿,顾盈衣必定是主犯,他?怎么就舍得顾盈衣为他?的野心死?”
沈道固直起身,望向窗外,天际已透出淡淡的蟹壳青,长夜将尽。
他?想了想,道:“我也不是很明白,可能人与?人就是很不同的。”
“也可能……”他?眉头蹙起。
姒墨忽然“啊”了一声,扯了扯沈道固的袖子:“对了,我本来?找你有事的。被你来?回打岔,都忘记了。”
沈道固低头看她,顺着她的话温柔道:“嗯,都怪我。”
“晚上你不在家的时候,谢成礼急匆匆来?找过你,”姒墨道,“他?说在谢氏祖宅无人的偏房里找到了小谢大人和他?当年心爱的女子互通的情书?,他?本来?没有急着打算给你,忽然来?找你是因为他?发现那个屋子被人动过了,有些东西不见了,他?猜测可能是白鹭官在他?走后?也去了那里。”
沈道固蹙眉,接过姒墨递给他?的情书?,就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展开。
信上的字迹清隽秀逸,笔画间却带着一股不易折损的筋骨,内容也并?非浓情蜜意的情话,只?是絮絮说着些日常,例如庭院角落的梅花新开了,读了一半的诗集央他?去寻下册等等。
沈道固只?看了一眼,就全身巨震。
姒墨看看情书?,看看沈道固,迟疑道:“我也觉得这上面的字和你的有些像。”
何?止是有些像。
沈道固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因为,这就是教过我习字的卫师的字啊。”
信上的字,属于一个他?们都曾经见过的女人,在怀荒镇里慈幼局那个眉目温柔的女先?生,卫练锦。
小谢大人曾经心爱的女子,是卫练锦。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当年卫家未触怒圣人时是何?等煊赫,卫贵妃宠冠六宫,卫氏父子身居要职,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彼时,琅琊谢氏与?卫家门当户对,早早为两家最出色的子弟定下婚约。
谢心远与?卫练锦二人,自幼青梅竹马、相?互爱重,心中早已认定彼此?,是京城人人称羡的一对璧人。
可后?来?朝堂上梅党与?桂党之争愈演愈烈,卫家所属的梅党最终失利,卫贵妃被贬为庶人幽禁冷宫,卫家上下充军流放,案子由沈司徒亲自审理。
哪里有什么家中反对,女子负气离去?
卫练锦离开长安,是因为家族倾覆,她作?为罪臣之女,被押解流放。那些与?罪臣纠葛的过往成了谢家不能言说的忌讳,又如何?能对谢成礼这样的小孩子讲,只?好草草编了这样的谎言应付他?。
谢心远抛下锦绣前程、家族期许,抛下了身为谢氏子的一切,一路追随着押解卫练锦的流放队伍,风餐露宿,艰辛备至,足足有小半年之久。
直到谢家再也无法容忍。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最出色的子弟,为一个罪臣之女自毁前程,更怕这份痴情触怒圣人,令整个谢家失去圣心。于是暗中派人将谢心远强行?打晕,带回长安。
等到谢心远醒来?,挣脱桎梏,再次千里跋涉去寻时,却再也找不到卫练锦的踪迹,人人都说她已死在一场大火中。
那是因为……
因为怀荒镇的女将军林又安见到卫练锦,念及旧时情谊,暗中设计了一场火灾,令卫练锦假死脱身,将她隐姓埋名带回怀荒镇,做了一个慈幼局的女先?生。
阴差阳错。
这一对有情人阴差阳错,便是半生蹉跎,山河永隔。
“卫师教我书?法,人如其字,清正端方,澄明豁达,在怀荒镇放下了自己过往。可她那时的爱人谢心远却看不开,这么多年与?谢家老?死不相?往来?,暗中收集当初梅桂两党之争相?互攻讦的证据,一直企图为卫家翻案。”
“当年是两党之争,本就没有对错,只?看圣心在哪一边。圣人怎么会承认自己错了?除非……”
“他?是想凭借自己太子少师的身份,待太子登上大宝之后?为卫家翻案。”
沈道固的指尖微微发白:“原来?谢家上下的门房之诛,竟是因为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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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姒墨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你还好吗?”
沈道固苦笑:“不?太好。”
姒墨琉璃般的眸子望着他:“顾盈衣和章武王要赢了?吗?”
沈道固扯了?扯嘴角, 声音低得近乎叹息:“恐怕是的,如今……我已明白了?。”
在这样阴森的废墟里,唯有心爱之人相伴的晨光里,他第一次说出口了?这些在外面不?能说、不?敢说、说了?就?要带来灾祸的话。
“幕后人用?的是同?一种手法, 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一些刻意引导的线索, 一点点污浊太子的名声, 离间?圣人与太子的父子之情。”
他抬起眼,慢慢梳理纷乱的思绪。
“杨延的死因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圣人的态度。他已经老了?……不?再?像年轻的时候一样相信自己的掌控力, 他开始忌惮越来越肆无忌惮的汉人世家,与一心推动汉化、倚重汉臣的太子渐渐有了?分歧, 但这分歧涉及到一位衰老帝王对年华老去、权力流散的恐惧,这种恐惧最是无法与太子言明。”
“杨延之死牵扯出‘太子插手三长制’, 就?是戳中了?圣人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刺,甚至拓跋凛这个凶手选得也很巧妙,巧妙地使圣人认为太子有了?足够的手腕和野心,甚至蛊惑了?他身边最亲近的亲卫替自己做事, 这怎能不?令一位年迈的帝王惶恐、令他忌讳?”
“而后又通过命案现场的昆仑镜牵扯到了?一心为卫家翻案的谢心远。谢心远做的事情太子或许知情、或许不?知情, 但是圣人一定会认为太子知道,甚至默许、纵容,这是圣人的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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