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道固忽然低低笑?起来。
方才种种在?他心中?压得喘不过气的什么国事、什么阴谋、什么步步为营,仿佛忽然就不重要了?。他真想抛下世间的一切繁琐、一切权衡,一切人与人之间的天地君师亲,一切他活着本?该面对的无聊世事,只跟姒墨两个,离开这个世间。去哪里都好,去枕石漱流,去观霞望月,都比这世间无穷的贪心不足、深陷欲海、明哲保身的人心要好。
姒墨曾经教过他要跟着自己的心去做,那样?做什么都是对的。可是直到现在?他仍旧没?有想清楚要不要帮太子,刚才夜奔到宫门,他也并不是下定决心要帮太子了?,只是心中?朦朦胧胧有一种想法,觉得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他仍旧没?有想清楚自己作为“人”、作为“臣子”、作为“沈氏子”应该有的立场,他唯一想清楚的是:此刻将会是他渺渺一生中?最清晰的时刻,在?这个万籁俱寂、星河在?天的深夜,他想,他要永永远远和姒墨这样?抱在?一起。
他想若是到了?百年之后?,他缠绵病榻之上,那时或许早已没?有了?北朝,他的亲人也未必还剩下一个在?世,他必然不会记得什么太子、什么三长制、什么新帝,但他将永远记住在?一个他失意落拓的夜晚,曾有一个神女,跨越仙凡之隔,垂顾了?他。
他抱得很用力,用力到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姒墨在?他怀里,忽然也轻轻地笑?了?。
沈道固把额头抵在?姒墨额头上,鼻尖相触,呼吸交融,问她:“在?笑?什么?”
“我在?想,”姒墨眨了?眨眼睛,眸子里漾着细碎的星光,“幸好我不需要呼吸。不然就要被你压死了?。我想到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就想笑?了?。”
沈道固也笑?。他稍稍松开些许怀抱,却仍拉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总是很凉,像北方寒山上最神秘的宝玉。
“原来神仙是不用呼吸的么?那我定然是凡人之中?最长见识的那一个了?。”他笑?着说。
姒墨微微后?仰了?脸庞,认真看着他:“不是的,神仙也要呼吸,只是我不需要……我说过,我并不是神仙,”她握着沈道固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你没?有发现,我的心跳从来也不会变么?”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沈道固稍稍敞开了?自己的心扉,让他窥见了?她漫长生命中?那些苦难过往的一丝痕迹,透出背后?深不可测的、浩瀚而苍凉的故事。
沈道固心头微微一震。
从前他最是想要探究她的过往,想知道她从何处来,经历过什么,为何会有这样?一双眼睛。可是如?今见她认真中?流露出那一丝悲伤的情绪时,却忽然不忍心再?挑动丝毫她的伤心之处。
他故意轻笑?道:“那我试一试你是不是真的不需要呼吸。”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是一个漫长的、缠绵的吻。
起初只是轻轻的触碰,像试探,像确认。她的唇很软,带着她总是冰凉的温度,像初春枝头将化未化的薄霜。他的手掌捧住她的脸,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颊侧,唇舌温柔而坚定地侵入、勾缠、索取。
她睁着眼,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颤动的眼睫,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能尝到他唇间淡淡的茶香。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攥住了?他胸前柔顺的衣料。
就在?长街中?央,月光如?洗。
若是白天,这里将会是人声鼎沸,车马如?流,不知多少痴人来来往往,为了?俗世中?一点微末的悲欢永远在?路上追寻。
可是在?这样?静谧缠绵的夜晚,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们?二?人,街边的槐树沙沙作响。
他们?在?长街中?央亲吻。
不知过了?多久,沈道固缓缓松开她。
姒墨的眼眸里蒙着一层迷蒙的水雾,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是下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微微发白。
沈道固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微肿的唇角,声音沙哑,带着未褪的情欲和笑?意:“看来我的姒墨确实不需要呼吸,却也不太需要脑子。”
姒墨不太有脑子地下意识问:“为什么?”
沈道固轻笑?一声,不答她,反而再?次低下头,亲吻她的眼睛、她的鼻尖、她的嘴唇,像春日绵绵细雨,一点点浸润,一点点渗透。
姒墨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害羞,慌忙将脸颊埋进?他怀里,鼻尖抵着他衣襟上精致的刺绣纹路。
沈道固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胸膛随着低笑?微微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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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道固:不想干了,也不太想活了……等等!老婆来了!干!
第115章
这是沈道固此?生最得意时候。月光洗过长街, 怀中人是天上月,掌心中温度是真切的。
他?到底是个年纪轻轻血气方刚的男子,此?刻心爱的神女在怀中,呼吸相?闻, 就是再想当个正人君子, 也还是忍不住逗她:“仙人博览群话本子, 可知道像我们这样互通了心意的男女接下来?应当做什么?”
姒墨认真看着他?:“我想了两个答案,不知道你想听哪一个?”
沈道固怀抱着她, 只?觉得心旌摇荡:“还有这种好事?那我姑且都听一听吧。”
姒墨笑起来?有些狡黠:“第一个嘛, 我会问你‘就在街上么’。”
就在街上么……
沈道固沉默了一下:“这个答案有点太……好了,我都有些不敢听第二个了。”
姒墨得意道:“我虚长你几岁, 倒也不是白活的。”
沈道固挑眉:“几岁?”
姒墨心虚:“……几百岁而已,”她小脸红扑扑的, 也分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害羞,索性不去看他?,“但?也我也从未与?人这样……亲近过,你小小年纪就遇上这样的好事, 效率倒是比我高多了, 我都有些羡慕你了。真是长江后?浪拍前浪啊。”
沈道固失笑,捏捏她艳若桃李的脸颊:“我现在倒是有些怀念你方才?被我堵住嘴的时候了。”
姒墨往前小跑两步躲开他?的魔爪,自己嘟囔:“我就算不说话你也会怀念堵住我嘴的时候, 你就是单纯喜欢亲我罢了。”
沈道固一把将她凌空抱起来?, 鹅黄的衫子在空中绽开, 像一朵骤然盛放的月下昙。他?笑着,将她狠狠往上掂了掂:“你还知道。”
官府查封的现场中,昏暗的夜色下,织锦的帷幕被粗暴扯落, 委顿在地,沾染了不知是谁踩踏的泥污;多宝阁上空空如也,贵重陈设皆已登记入库,只?剩下几个歪倒的空匣;曾经满室萦绕的柏子香气,也早被尘灰覆盖。
一片颓败、满地狼藉。
沈道固深深叹了口气:“我猜你那第二个答案无论是什么,也不该是我们这个时候来?采环阁中深夜搜查。也不知道是不是祖父将我们家的好运气都用光了,上一秒还美?梦如在云端,如今我就身处地狱了。”
姒墨一拍他?的肩膀为他?鼓劲:“我真的有预感我们一定会在这里找到杨延的头,你不要灰心丧气,打起精神来?。”
沈道固捉住她的指尖亲一亲,摇头道:“听起来?更命苦了。”
姒墨拉着他?的手转过身来?,一边向后?退着走,一边偏头目光盈盈地看他?:“我方才?在大街上看见你,像一只?落了水又找不到主人的小狗,丑死了,”她扮了个鬼脸,“我既然喜欢你,自然要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帮你解决所有的问题。”
沈道固伸手帮她拦了下垂落她身后?的幕帘,顺势将掌心轻轻搭在她后?颈上,心中一暖,笑道:“那真是我不识好歹,辜负了姒墨大侠的一片好心。”
两人牵着手走过采环阁庭中那方的水池,池中睡莲安静地开放着,团团墨绿的圆叶铺在水面。透过莲叶的间隙能看到池水在月色下泛着幽深的蓝,那是一种近乎孔雀尾羽的幽邃而华丽的宝蓝色,隐隐还反射着月光。
姒墨心中一动,跑到假山后?找到一支日常打扫池水用的长柄网兜回来?,往池子里捞。
沈道固覆上她的手,二人打捞了一阵。网兜出水时,带起一片细碎璀璨的光。
那是无数大大小小的蓝色琉璃碎片,在月光下折射出迷离幻彩的光泽,像将一整个星空的碎片都倾倒进了这方小小的水池。碎片边缘锋利,形状各异,显然是被刻意敲碎后?投入水中的。
然而池水依然蓝得深沉,显然底下还有不少这样的碎片。
沈道固用网子扒拉了两下这些碎片,边缘处还能看出原本器皿精致的雕花纹路,色泽纯正浓郁,是上好的西域琉璃。
沈道固道:“这些琉璃上干干净净,还没有长青苔,看来?顾盈衣的幕后?人果然是章武王。”
他?不免有些感慨:“月前章武王在圣人宴席上得了一套西域进贡的琉璃盏,共十二只?,色泽便是这种孔雀蓝,价值千金,据说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为了讨美?人欢心居然就这样碾碎了扔在随便一个池子里做了造景,就连宇文恪那样的纨绔也不敢这么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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