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道固叹了口气:“冥顽不灵。”


    他向两旁的差役一挥手:“上拶指吧。”


    顾盈衣愣住了?,她没想到沈道固不给她丝毫周旋的余地。一直到差役摁着她将?她十根手指套上刑具,她才有些回过神来,声音终于大?了?几分:“为何骤然动刑?我尚未认罪,你们?为何只?听信拓跋凛一面之词?”她尖锐的声音里终于露出底下?真实的惊怒,“我虽然身在乐籍,但也是良家女子……原来你们?是官官相护,要把罪名推倒我一个女子身上!”


    沈道固听了?她的话认真想了?想,似乎也有些懊悔:“确实是用?刑太?快了?,”他将?随身的玉骨扇子扔给宇文恪,抱歉道,“忘记先给表妹挡挡眼睛了?。”


    一旁的步六孤光济捋着花白的胡子,暗暗咂摸,原来年轻人都是这么?审案的啊,哦哦,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拶子渐渐收紧,顾盈衣跪在下?首,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边几缕碎发,她终于不再喊冤,只?能低着头大?口急促地喘息,极力克制着痛苦的颤抖。


    沈道固这才接住宇文恪扔回来的扇子,慢条斯理地放在桌边,开口讲给顾盈衣听:“你们?早就计划好了?要杀杨延——或许那时候目标还不是杨延,但总归阴差阳错就这么?让他赶上了?。大?约两年前,你在恩客中终于挑选好了?一个完美的替罪羊,这个人年轻、狂热、不太?聪明?,身份又刚好足够敏感,拓跋世?家子、御前亲卫、对?虚无缥缈的‘大?义’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于是你邀请他加入了?你们?‘英雄的计划’,一起守住他们?拓跋氏的江山,不要落到我们?这些狼子野心的中原人手里是不是?”


    他看着顾盈衣越来越白的脸色,继续道:“你教他故意去结交太?子身边的人,对?外宣称自己衷心拥护太?子一向推行的汉化政令,同时让他在宫中改换日常习惯,留下?种种刻意让人能察觉的破绽,为的就是引我们?深陷杨延密室杀人案的线索追查中……但其实,在你们?看来杨延到底怎么?死的根本就不重要。”


    顾盈衣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窒。


    沈道固叹了?口气:“你们?只?是想借这起命案捅出来太?子插手三长制这件事情。哦对?,”沈道固顿了?顿,看了?一眼步六孤光济,还有许多官府众人在场,他不好明?说,只?含蓄道,“还有满城风雨的妖物杀人之说,正好可以搭个东风,是不是?”


    顾盈衣嘴唇紧紧抿得发白,不见一点血色,她下?意识将?手指按在地上,钻心刺骨的痛令她倏然回神。


    她终于卸去了?一直的柔顺与淡然,冷笑一声:“即便拓跋凛招供了?又如何,他不过是个听话的傻子。想来沈祭酒从?他那里能得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吧?不然也不会连夜来审我了?。看看给我们?步六孤大?人都困成什么?样了?。”


    她笑意明?媚。


    原本揣着手强撑着眼皮的步六孤光济骤然被她点名,整个人都精神了?,很忙地伸手去够空茶杯往胡子里放:“在听、在听,挺好、挺好。”


    顾盈衣逗完了?老头,眼波恣肆流转,眉梢眼角俱是傲气:“我一共布下?了?四条线,拓跋凛这种傻子只?配知道其中一条杨延而已,没想到竟然就牵扯了?这么?多贵人为此案操心到深夜。”


    沈道固心中不免开始思?考她所说的“四条线”,他之前已经隐隐都有了?几分察觉,小谢大?人、崇虚寺、还有……但此刻正是对?峙的关键时候,他只?能压下?心中思?绪,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审问顾盈衣:“所以还请顾大?家讲一讲你们?图谋的是怎样的大?事,让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不惜,甘愿成为杨延命案的主谋。若是讲得有趣了?,或许倒可以免去一死。”


    顾盈衣听了?这一句,却忽然眉头一松,低低笑了?起来:“沈祭酒……原来是在诈供啊。”


    房中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方才一番诈供层层推进,顺利无比。是何处露出了?破绽?


    沈道固不动声色,细细观察她每一丝神色变化。


    顾盈衣似乎是心神放松之后痛意反扑,喘了?口气,断断续续道:“沈祭酒当真是聪明?,想来拓跋凛什么?都没有说吧?我方才还以为他真是个怂货呢。”


    她眼尾微挑,直视着沈道固,这时她才真正像当年容小将?军念念不忘的那样,锋利、孤峭、挑衅,那双令京城公子哥们?神魂颠倒的双眼里此刻毫不掩饰地写满了?野心。


    “沈祭酒想知道的事情我确实知道,但我不想说。沈祭酒既然已经靠自己推理出了?我们?的大?事,就应该知道即便对?我用?刑,我也不可能说的。不过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她勾唇一笑:“听闻沈祭酒琴技冠绝长安,有‘清越空灵,甚得古意’之名,昔年嵇中散留下?的焦尾琴也在祭酒手中。盈衣此生别无他好,唯醉心舞乐。若是祭酒肯以焦尾琴为我的新舞《红梅枝》伴奏一曲,盈衣……或许能想起些什么?细节,也未可知。”


    “然后再被你们?引到新的谎言里吗?”沈道固也笑了?笑。


    他拿起桌角折扇,对?顾盈衣点了?点头:“多谢顾大?家今日的配合,我明?白你们?的态度了?。”


    顾盈衣竟也彬彬有礼地朝他欠了?欠身:“祭酒客气。为大?人分忧解惑,都是盈衣应该做的。”


    两人之间隔着冰冷的刑具与弥漫的血腥,说着礼貌的官话,却紧张得一屋子人连大?气都不敢出,连步六孤光济端着的茶杯都不敢放下?了?。


    沈道固神色忽然柔和下?来,声音温润得像是哄怄气的孩子:“方才顾大?家又在说瞎话了?。我想手指若是用?刑的时候不小心夹断了?,就不方便跳《红梅枝》了?吧?”


    他轻轻笑了?笑:“不要说这种赌气的话。”


    顾盈衣勃然色变。


    沈道固不再看她,转向一旁的步六孤光济,略一颔首,示意今夜的审问到此可止。


    “对?了?,不必将?她拘于之前的厢房了?,直接押送大?牢吧。”他补充。


    差役上前,顾盈衣神色复杂变幻,最终只?是紧紧抿住唇,没有任何反抗,任由自己被带离。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9章


    沈道固将步六孤扶起来, 客气道:“更深夜寒,搅扰大人休息了?。”


    步六孤光济理解地摇摇头:“无妨,都?是为了?早日破案。”


    他往前踱了?小半步,先?按照社交礼仪夸了?夸沈道固:“沈大人方?才那番抽丝剥茧给我都?吓了?一跳, 还以?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拓跋凛当真招了?。没想?到沈大人单凭推演, 便将顾盈衣与拓跋凛的关系、以?及他们的动机猜得分毫不差。”


    夸完了?, 老头再按照社交礼仪提出?问题:“就?是不知,顾盈衣何以?忽然识破了?你在诈供?”


    沈道固微微垂眸, 廊下灯笼的光在他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我观察她的神?色, 似乎是她认为即便承认了?自己是杨延命案的主谋,也不会因此而偿命。”


    步六孤光济问道:“这?是为何?”


    这?是为何?


    原因自然有很多, 可能她认为她身后的人足够有能力包庇她,可能涉及到仙妖之流可以?保住她的命, 可能杨延命案还另有隐情,和沈道固编造的拓跋凛口供冲突、令她忽然警醒……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透。


    他已经听得明白,步六孤光济这?个问话就?是不想?沾手的意思。方?才审问时隐约提及太子, 这?位北部大夫便已显出?退避之态。他只想?在杨延命案这?个范围里?查个水落石出?, 至于背后牵扯出?的朝堂暗流,他半点不愿涉足。


    沈道固于是只是摇头,窗外漏进来的月色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清辉。


    沈道固转而道:“下午匆忙忘了?说, 既然拓跋凛是带着杨延的头颅藏到了?顾盈衣的采环阁, 之后又?从那脱身, 那么采环阁还需要重新细细搜查,阁中所有人也要重新审。尤其是那个每日往采环阁送柴的樵夫,我总觉得他有些不对。”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步六孤光济点头的弧度都?透着欣慰:“如今顾盈衣已是铁案要犯, 我必让尉迟校尉将采环阁掘地三尺,人我亲自审。”


    正事交代完,沈道固一回头,宇文恪正在小声和姒墨蛐蛐:“……怎么就?问完了??表哥除了?让顾盈衣调戏了?一顿也没什么用啊。”


    姒墨咬住下唇压住微扬的嘴角,眼神?不动声色往沈道固那边瞟,一抬眸果然看见沈道固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连忙双手放在膝上老老实实端正坐好。


    姒墨乖巧报告老师:“宇文恪刚刚跟我说你们方?才交锋太快了?他听不懂,让我给他解释解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