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迟疑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沈道固翻开第一页,首行赫然映入眼帘的正是当朝太子拓跋洪的名讳,与一笔不小的捐资数目。
其下紧跟着太子近侍孙简的名字,其后林林总总,多是东宫属官或与太子往来密切的朝臣。
沈道固脸色倏变,抬眼环顾四周。
果然,殿外?阶下,白鹭官燕十七正拈香默立,身影清瘦如鹤。
他下意识攥紧了功德簿,指尖微微发白,但终于还是一点?点?松开了手,将功德簿递还僧人。
他终究是忠于中原这一片江山,而不是忠于太子。
略一沉吟,沈道固主动朝燕十七走去?,同时不着痕迹地?向?姒墨递了个眼神。姒墨会意,仿佛很不经意地?扯过宇文恪,恰好挡住燕十七的方?向?,手指悄然探入怀中,触到那面冰凉古镜……
殿外?,沈道固走到燕十七身侧,语气寻常得?像偶遇:“天都快黑了,燕大人还来上香啊?”
燕十七将香插入炉中,也跟他打哈哈:“平日里公务缠身,也巧,只?有这会儿?有时间。”
“沈大人不是忙着京城命案吗,听说还刚抓了个虎贲,怎么也有时间来这里转悠啊?”他揣着手问。
沈道固语气如常:“表弟忽然想他外?祖父了,就来兜了两圈,”他闲闲伸手将燕十七歪栽的高香扶正,“不敢比燕大人好运气,我们这回来倒是无功而返。”
燕十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若是真有收获,那也是多亏佛祖保佑我。”
沈道固于是知道从他口?中套不出来话了,他不冷不热拱了拱手:“原来如此,道固就不和佛祖挣功了。”
燕十七被他这样一讽刺,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冷冷道:“沈大人最是聪慧。”
辞别燕十七,下山途中马车辘辘。
姒墨轻声道:“崇虚寺的僧人似乎真不知道昆仑镜之事,我试探了几番,不似作伪。”
沈道固背靠着车壁,闭着眼“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沉:“我知道了。”
他心中明白,燕十七此刻必然已经看?到了功德簿上太子的名字,接下来白鹭官就会顺着这条线,去?找太子和崇虚寺之间的关联。
想来太子与崇虚寺之间定然是很熟稔的,而且也一定不难查,毕竟连崔子安那样的清流都知道了这一股被太子带起来的风气。
而崇虚寺残破的佛像碎片,又?刚好与杨延的命案扯上了关系。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余车窗外?偶尔掠过的零星灯火明灭不定。
“你?还好吗?”姒墨的声音忽然响起,轻轻的。
沈道固睁开眼,目光有些空茫,一时间尚未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姒墨看?着他,琉璃似的眸子里映着车厢内昏暗的光:“你?看?起来很紧张。”
沈道固扯了扯嘴角,笑意有些苦涩:“我在想……我怕自己做错了。”
“可你?什么都没做,”姒墨望着他,“你?只?是在查一桩命案。”
沈道固望着车厢顶棚模糊的阴影,低声喃喃:“我就是怕……自己什么都没做,才是错的。”
可是他即便做了,真的又?能改变什么吗?
就算他今天一时冲动替太子藏匿下了功德簿,以幕后人的安排,身为帝王耳目的白鹭官就查不到太子和崇虚寺之间的关系了吗?
杨延的命案,终究还是会被引向?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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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8章
而他若是真的藏匿下?了?功德簿, 未必救得了?太?子,却一定会将?整个家族拖入险境。
四百年中原风云,城头王旗变幻,他们?这些百姓血汗供养出来的世?家大?族看惯了?龙椅上换来换去的姓氏, 从?刘汉到曹魏, 从?司马晋到如今的异族拓跋氏, 士族的眼中只?有自己的荣养。
拓跋皇室内部?一个储位的更迭,于他们?而言, 又何曾真正在意过。
他应该赌上整个家族的安危, 去冒这个险吗?
正心乱间,马车猛地一震, 骤然歪斜停下?。外头传来明?诚的低呼:“公子,车轮裂了?!”
天?色近乎全黑, 街上行人寥寥,已经快到宵禁时分,只?有不远处一个年轻人赶着辆驴车停在一间关了?一半门?板的店铺后头,正在卸货。
明?诚看了?看天?色, 提议道:“公子, 不然先将?车留在此处,咱们?走回国公府吧?”
沈道固望向不远处北部?衙署依稀可见的轮廓,与姒墨商议:“此地离衙署不远, 既然一时回不去, 不如索性连夜去提审顾盈衣, 如何?”
宇文恪打了?一半的哈欠卡在脸上,拼命给姒墨打手势。
姒墨眸光轻转,掠过宇文恪的求救信号,重新落在沈道固好看的眉间。
她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说:“好。”
宇文恪如丧考妣。
那个赶驴车的年轻人已经卸空车板,调转车头正要离去。
宇文恪眼睛一亮:“我们?坐那个去吧!”他转头看向沈道固和姒墨,指着驴车,“你俩陪我坐驴车,我就乖乖跟你们?去衙署加班审案,绝不叫苦。”
沈道固不为所动:“那你自己走回去,我和你阿姐去审。”
宇文恪看着看着沈道固嫌弃的神情,忽然不知道哪儿?来的灵光一闪,脱口道:“阿姐,你那条王白丫不会就是念窈吧?她们?从?没一起出现过!”
姒墨:“!”
这孩子,怎么?一开了?窍,还关不上了??
姒墨僵硬地转身批评沈道固:“孩子想坐驴车怎么?了?,步六孤刚刚还夸了?他稚子心性,你身为他的表兄,不应该小心呵护他这样一颗充满童趣的稚子之心吗?”
沈道固认命地叹了?口气。
宇文恪高高兴兴跑到年轻人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递给他:“兄台,劳驾送我们?一程可好?就去前头北部?衙署,不远,我们?付银钱。”
年轻人似乎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双手张开胡乱比划,神色间透着一股子窘迫的紧张。
宇文恪借着微光仔细端详对?方的脸,忽然“啊”了?一声:“你是那天?戏班里的那个哑巴!”
他说完意识到自己这么?叫人家真是很没有礼貌,脸顿时涨得通红,连连躬身:“对?不住对?不住!我并非有意……是我失礼了?!真是太?对?不住了?!”
年轻的哑巴却像是被他这句话钉在了?原地,比划到一半的手势僵在半空,整个人呆呆地站着。
宇文恪手足无措,回头向姒墨投去求助的目光,他思?忖着自己刚才说的话原来这么?伤人吗,那可真是太?不对?了?,于是又连连道歉再道歉。
哑巴怔忪了?半晌,沉默地摇了?摇头不再比划,默默侧身指了?指空出来的车板,示意他们?上车。
到了?北部?衙署门?口,宇文恪心下?过意不去,将?整个钱袋都塞进了?哑巴手里。哑巴也不推拒,仍是呆呆地接过握在掌心,目光有些发直,也不知在想什么?。
看着驴车慢悠悠消失在街角,宇文恪挠挠头,有些不安地小声问哥哥姐姐:“我不能是给他打击坏了?吧?他方才那样子……像丢了?魂似的。”
沈道固望着哑巴离去的方向,眸光微凝:“他或许未必是真哑。我见他不像是会打手语的,比划的手势杂乱无章,倒像是仓促之间胡乱比划出来的。”
宇文恪钻到沈道固眼底下?去仰头看他:“这案子让你查的,你现在是不是看谁都可疑啊?我上次在戏班里见到他就是这样的,而且好端端的正常人装哑巴图什么?,朝廷又不给发补助金。你肯定是想多了?。”
沈道固收回视线,不再多说。
*
顾盈衣再次被带到廨房里。因为是夜间突然提审,她只?穿着素色的寝衣,外头松松罩了?件薄袍。
饶是如此,她依旧干净整齐,精神头儿?瞧着和先前没有明?显的颓色,反而在灯影下?流转着一种倦懒的明?媚。
她目光依次掠过房中众人,落在姒墨脸上时,竟还轻轻弯了?弯唇角,似有几分熟稔的无奈。
此次沈道固主审,步六孤端坐侧位。
他也不绕弯,开门见山道:“拓跋凛已经招了?,他说杀杨延的一切手法都是你提供的,机关也是你给他的,”他不等顾盈衣反应,直接问下?去,“现在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教他的那套说辞要同样借墨陈公子的名头,是生怕引不到自己身上?”
顾盈衣睫毛微微一颤,脸上看不出惊慌,只?轻声反问:“哦?他是这样说的?”
沈道固不耐烦地一敲醒木:“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拖延时间。”
顾盈衣观察着他的神色,挺直了?原本有些松怠的脊背,直直迎上沈道固的目光:“沈祭酒明?鉴,拓跋凛这般说,无非是想将?主谋之罪推脱到我一个女子身上,好为自己脱罪。我不过是因着往日一点情分不得不替他遮掩了?几分痕迹罢了?。大?人若是在我这个位置上,就该明?白有许多事情是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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