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帝王闲聊般的?声音传来,距离上次沈道固见他不过短短不到半月,嗓音就更加沙哑许多。


    沈道固微微躬身?,姿态恭谨:“臣查到中?书侍郎杨延一案,虎贲中?侍郎拓跋凛或许牵扯其中?、嫌疑重大,因此不敢耽搁入宫禀奏,尚未及告知太子殿下。”


    “怎么还查到虎贲头上去了?”圣人仍未抬眼,似是轻轻重复了一句,随即话锋微转,“这案子都有七天了吧,我听?听?都查出来什么了?”


    沈道固答:“现已?查明平康坊舞女顾盈衣藏有飞天机关,当为从犯,协助凶手自栖云阁高窗外进入密室杀人。至于杀人动?机……”他语速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丝,同时微微抬起视线,试图捕捉御座之上圣人的?神情,“或许与杨侍郎正在设计的?‘三长制’有关。”


    圣人不置可否,用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将桌上的?舆图标识签全部拨开,转而道:“当初太子让你查这个案子我就不是很赞同,查案子有那么多老人都能用,你又刚升了博士祭酒,太学?政令、经?义注疏,哪一样不要你费心?”


    圣人终于抬起头,直视沈道固,那双仍旧锐利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声:“说起来,你已?经?很久没?有来紫宸殿给朕讲解星象了。


    “是臣怠惰了,”沈道固立刻深深俯首,姿态放得极低,“若圣人仍有兴致,臣随时可来侍讲。”


    “可不许敷衍我这样的?老头子了,唉,也不知道我还能见你们这些年轻人几?次。”


    圣人向他招手,语气带上了几?分家常的?随意:“过来,批捕拓跋的?手谕你自己写吧,绢帛与朱砂御墨你也都自己找一找,我有日子不亲自写东西了。”


    沈道固依言上前,走到御案侧旁专门用以书写的小案前,取过一张素白宫绢,玉管笔蘸饱了御墨,悬腕落笔一气呵成。字迹端正清晰,条理分明,显然对此类文书格式烂熟于心。余光间他瞥见圣人方才正在看的原来是洛阳的地?理图志。


    他正写着的?时候,圣人忽然又开口,仿佛只是兴之所至的?感叹,声音在空旷殿中?悠悠回荡:“洛阳是个好?地?方啊,交通便利,邙山在南,黄河在北,有山河之固,却无关中?这般闭塞。”


    圣人拿起一支未蘸墨的?紫毫笔,虚虚地?点了点图志上北边六镇的?方向,又滑向洛阳:“待北边长城合龙后朕若是将一部分朝廷重心迁至洛阳,以此为基,你看?……朕是不是就能腾出手来御驾亲征南朝了?”


    沈道固停笔,思考片刻,认真对答:“长城纵使合龙,北方柔然、突厥诸部仍未定,我朝精锐仍须驻守北疆六镇,以固边防。六镇将士多为鲜卑贵胄与百战精锐,若是朝廷重心南迁,与六镇联系恐怕会逐渐疏远。”


    他把“恐怕会令开国功勋们心寒,尤其是圣人部族”这一句咽回心中?。


    “而且……”沈道固略顿,继续道,“如?今三长制未行?,地?方荫户尚未厘清,骤然兴土木、迁百官、移百姓,只怕利益牵扯错综复杂,反令心怀叵测之辈有机可乘,蛀空我大魏国本。”


    圣人只是听?着,指尖在藤纸图志坚韧的封皮上缓缓敲击,辨不清态度


    沈道固便垂首继续道:“臣近日观星,紫微垣中?辅星晦暗,迁移宫位未见吉兆。天象示警,恐怕不宜在此时行?迁动?国本之举。”


    圣人长久地?注视着他,此刻殿中?只余一片寂静,唯有香炉中?龙涎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在两人之间响起。


    这位刚从去岁风寒中?痊愈的?年迈帝王忽然笑了一声:“这样啊,但朕记得工部侍郎沈昉是你的?族叔吧?听?说他去岁致仕后没?有回你们博陵祖宅,而是去了洛阳养老,还在伊水边置了宅院。看?来在他心中?,洛阳倒是个宜人之处。”


    沈道固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他面上神情未有丝毫变化,依旧恭敬答道:“原来族叔已?经?致仕了,祖父出家后臣便与族中?往来稀疏。听?说族叔此前有咳喘之疾,洛阳气候温润,或许于他病体有益。”


    他将手谕最后几?句补充完整,吹干墨迹,双手捧起,奉至御案前,请圣人过目。


    圣人看?也未看?那绢帛上的?字句,只从案边取下一方小巧的?青玉螭钮玺,揭开朱红印泥盒,稳稳钤印其上。


    他道:“你祖父将你教的?很好?,博陵沈氏的?家风,果然出沉稳明理的?孩子,朕一向是最放心的?。”


    他将钤好?印的?手谕递还给沈道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趣事,语气轻松了些:“前一阵听?说你家回来了一位表妹,太子还特意去徐国公?府看?了,想来就是你看?中?的?女子了吧?”


    他打趣了这个孩子,语气里像是有些调侃地?不满:“我不是让太子替你操持婚事吗,怎么迟迟没?有进展,太子最近在忙什么?”


    这已?是今日第二次,圣人状似无意地?说起“太子在忙什么”。


    更远处殿角铜漏滴水,规律而清冷的?“嗒……嗒……”声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沈道固面色如?常,答道:“太子和太子妃都对臣关切垂询,是臣自己……还不确定表妹的?心意。表妹初归京城,诸事未熟,臣不愿唐突。”


    圣人身?子向后靠了靠,倚在御座坚实的?背靠上,目光投向殿顶藻井的?繁复花纹,像是在反反复复的?线条里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远方:“我是不懂你们这些世家的?规矩啊礼仪啊,在我们那里,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就把她抢到马背上,然后带上最锋利的?银刀和成群的?牛羊去她家里提亲,最后在青庐里一起祭拜我们的?长生天……”


    “长生天……”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张威严而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倦意,“也罢,那就按你们的?来吧。”


    在这位苍老的?帝王追忆他的?天神时候,沈道固就一直静静站着。听?了帝王最后的?话,沈道固适时地?躬身?谢恩,脸上浮起一层属于少年人的?赧然,声音也放轻了些:“臣另有一不情之请。听?闻过些时日圣人将启驾前往行?宫避暑,不知臣能否携表妹同行??”


    帝王低沉的?笑声在殿中?响起。


    “年轻人啊,还真是活泼,朕答应了。”


    沈道固再次谢恩。


    临走时,圣人又问了一句:“这个案子还有多久能了结?听?说坊间已?经?开始流传什么妖物杀人,要快些结束。”


    沈道固神色一肃:“圣人放心,启驾行?宫之前臣必定查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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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5章


    殿外天光豁然开朗, 夕阳余晖将太极宫的重重殿宇染成一片金红。沈道?固深吸一口初夏傍晚微暖的空气,方才在殿中那?种属于老人?的、夹杂着浓郁药味的沉滞气息才散去些许。


    他未做停留,径直出宫,乘上徐国公府的马车。车轮碾过天街平整的青石板, 辚辚作响, 朝着徐国公府方向驶去。


    门房早已在门口候着, 见?他下车,立刻迎上来低声?道?:“公子, 中书省崔侍郎午后便来了, 一直在花厅等您。”


    崔子安?


    沈道?固点了点头,示意知晓。他并未急着去花厅, 而是先回自己居住的桑梨院,换下那?身厚重板正?的绯色官袍, 穿上了一件家常的天青软绸大?袖袍,又用湿帕子拭了拭脸,稍去疲色。


    他走到花厅,便听到里面传来姒墨轻柔的说话?声?, 间或夹杂着崔子安温和带笑?的回应。转过屏风, 只见?崔子安随意地坐在靠窗的官帽椅上,一手搭着扶手,姿态闲适, 一身浅云纹的素白常服衬得人?越发温润儒雅, 眼中含着真?切的笑?意, 正?望着对面。


    姒墨则托着腮,坐在崔子安对面的绣墩上,微微歪着头,眼睛亮亮地追问崔子安刚刚说的他幼时曾见?山中巨石生得如同巨蟒、五官都隐约可见?是在哪里。


    两?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轻松而融洽。


    沈道?固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面色如常地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厅中两?人?同时转头望来。


    “道?固兄回来了,”崔子安起身微笑?着拱手,“子安冒昧来访,叨扰了。”


    姒墨也下意识跟着站起身,站起来之后想了想没什么?道?理,又径自坐回去了。


    沈道?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扫过,颔首回礼:“子安兄客气了。听说你午后就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崔子安打趣他:“听道?固的意思怎么?像是并不欢迎我?上次不是说‘公务之余得闲,可以来徐国公府小坐’么??我这可是头一回来,听着像是要赶我走了。”


    他语气轻松,眼底却仍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


    沈道?固也笑?:“岂敢。只是听说子安兄已经来了许久,怕怠慢了子安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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