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墨低下?头?,“嗯”了一声。
她伸手触到门扉,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道固仍站在梨树下?静静望着她,夜风拂动他微乱的鬓发和宽大的衣袍。月光穿过虬曲的枝桠,也庇佑着他。
*
停云别业的杏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缀着青青的小果。
雪香馆里,独孤明和谢成礼正在对弈,两人都是紧皱眉头不发一言。
宇文恪一边和自己的阿姐表兄唠唠叨叨自己昨日的机智,一边推开雪香馆门。独孤明立刻推了棋局,长舒一口气:“来这么早啊,早盼着你们来了,哈哈哈。”
即便是宇文恪都有点想扶额:“说点有逻辑的人话吧,独孤兄。”
谢成礼在几人里脾气最好,也不生气,也不谴责独孤明,只是往三人身后看了看:“韩兄还没来吗?他一向最早。”
知道韩越峦在忙什么的沈道固摸摸鼻子:“他老了,人老了就是会睡不够。”
姒墨偷偷打他一拳。
门外这时?传来韩越峦爽朗的声音:“我?帮哪个狗东西办事还被编排了?”
韩越峦把手里的纸册往沈道固怀里一扔:“你看我?下?次还帮不帮你。”
沈道固抬手稳稳接住纸册,顺势展开扫了一眼,眼底笑意漾开:“看见你就在我?身后了,特?意说给你听的。多谢韩兄了。”
韩越峦一撩衣袍坐在他对面:“面刺我??罪加一等。”
他看了一眼沈道固,奇道:“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新鲜?鹅黄色也太嫩了,走出去人家以为我?和你都能差辈了。”
沈道固把纸册放在自己和姒墨中间的案几上,口?中答着他,眼睛却?是看着姒墨:“就是因为我?昨夜忽然发现自己老了啊,因此特?意挑了最鲜亮的一件,我?还专门把玉冠换成白玉梨花纹了呢,再过几年这一身我?就该穿不出去了。”
姒墨认真看封皮,不抬头?。
比沈道固正好大那么“再过几年”的独孤明捂着心?口?,转移话题道:“韩兄刚刚扔给这厮什么东西?他也讹你帮他做事了?”
这边沈道固和姒墨仔细察看拓跋凛的当?值记录和一些旁人描述的行踪记录。
那边独孤明、韩越峦、宇文恪飞速建立了“沈道固受害者联盟”,激情澎湃地分享并谴责沈道固是如何使唤自己、压榨自己、欺凌自己。
谢成礼听着听着,心?有余悸:“幸好我?是闲人一个,道固兄没有用到我?的地方。”
沈道固百忙之中抬起头?安排他:“你也别闲着,正好讲一讲你四叔小谢大人的事。”
谢成礼:?
谢成礼好奇:“我?四叔也和道固兄你正在查的命案有关吗?”
沈道固摇头?:“这是另外一回事。”
心?中却?是叹气,你们家都要门房之诛了,你的事最严重。
谢成礼是个老实孩子,认真地想了想:“你是不是想问我?四叔和家里决裂的事情?”
沈道固不客气:“这个要听,其他的也要听,全要。”
谢成礼:……
独孤明看不下?去了,主持正义:“别欺负孩子。”
沈道固抬头?看他一眼。
独孤明:“……也别欺负我?。”
独孤明拍拍谢成礼的肩膀:“我?尽心?帮过你了,不然你还是讲一讲吧,其实我?们京中这些人一直也都很?好奇小谢大人这桩事。”
谢成礼乖巧点头?。
“四叔与?家里决裂的时?候我?那会儿?才五六岁年纪,也都是后来听家里人只言片语拼凑来的,或许和事实有些出入。听说是四叔有一位心?爱的女子,但?是家里并不同意他们来往,那位女子其实很?有几分才华,气节也高,就干脆伤心?离开了长安。”
“四叔那时?刚刚入朝、前途正好,却?硬是抛下?家人和仕途追了出去,在外足有小半年,后来家里实在看不过去,就派人将他打晕带回了长安,之后四叔再去找那个女子就找不到了,似乎是死了。那之后四叔就和琅琊谢氏决裂了。”
谢成礼想了想,说:“道固兄你想了解的是不是别的事啊?四叔早年这个事感觉同旁人没什么牵扯,而?且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他难得狡诈一回,飞快补充,“但?是别的事四叔这些年都不怎么和家里走动,我?们也不太了解他。”
沈道固顺杆就爬:“那还请麻烦成礼费心?查一查别的事。”
韩越峦也拍拍谢成礼的肩膀:“该来的总会来的,这厮就这样,你也躲不过去。”
沈道固看他一眼,也不给自己解释。反正其他人他可能是压榨了,但?让谢成礼为了自己的“门房之诛”去探查,本就是很?正当?。
他很?正当?地一转头?,就见姒墨正在给宇文恪擦眼泪,宇文恪就差躺姒墨怀里了。
沈道固:……
宇文恪哭得雷霆万钧:“多么凄美的爱情啊!有情人难成眷属,你们谢家真是无?情,你们会遭报应的呜呜呜呜……”
谢成礼:……我?吗?
沈道固咳了一声,拉一拉姒墨的衣袖,把姒墨从?宇文恪身边拉远:“请县主讲讲方才你发现的异常,或许大家能一起帮我?们想想。”
姒墨莫名其妙:“就是拓跋凛在案发时?候有不在场证明啊,这有什么可‘发现’的,不是直接写在册子上了吗?”
韩越峦带来的纸册赫然写着:拓跋凛在案发当?日巡卫宫禁,戌时?末交接,每个时?辰在太极殿西殿的签押俱全,直至第二日寅时?末,一个不漏。
而?亥时?宫门已经下?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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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道固:我吗?还没有过二十岁生日的我吗?请问作者你几岁了?
钟钟:……
第104章
雪香馆内一时寂静。纸册摊在案上, 白纸黑字记录着拓跋凛在案发当夜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韩越峦先打破了沉默:“县主与道固的?意思是,你们先前已?认定拓跋凛就是杀死杨大人的?真凶?”
“是,”沈道固点头,“证据虽未完全闭合, 但我们认为指向已?足够明确。”
独孤明恍然大悟, 一拍大腿:“难怪你们要我默出来顾盈衣的?那份名单, 难道是顾盈衣和拓跋凛一同作案?”
他咬着手指头自言自语:“没?听?说过杨大人和他们有什么关联,怎么个三角恋法也不合适啊, 杨大人不好?美色, 顾盈衣一个舞女,拓跋凛一个武将……”他还没?放弃自己那个“情杀收藏头”的?创意。
谢成礼一直安静听?着, 此刻才缓缓开口:“无论?动?机是什么,现在韩兄抄录的?册子上说拓跋凛宫禁签押俱全、时辰连贯无缺, 那岂不是说明拓跋凛根本没?有作案时间?栖云阁的?案子发生在亥时到子时之间,他人在宫中?,怎么可能飞过去杀人取头?”
韩越峦摇头:“也未必。若是他买通了同僚伪造签押呢?或是借故离岗?这些夜巡的?亲卫其实并没?有那么一板一眼,偶尔我们弟兄之间互相替班、替签, 或是令符忘带了通融一下都是心照不宣的?事, 更何况虎贲中?侍郎身?份特殊,真要动?手脚未必做不到。”
沈道固叹气:“可惜看?不到太极殿和各处更漏房签押的?原本。若是能细细比对笔迹、墨色、纸张折痕,或许就能发现端倪。”
众人一时无声, 韩越峦凭着私交去抄录一份记录已?是冒险, 若想将皇宫内的?原本偷出来, 确实是难。
沈道固看?了眼姒墨,道:“证据可以伪造。顾盈衣的?证词未必没?有破绽,拓跋凛的?不在场证明也未必牢不可破,只是我们尚未找到漏洞。但我直觉凶手就是他们二人, 在为我们布迷魂阵罢了。”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京中?妖物杀人的?传说已?经?愈演愈烈,我想还是立即上奏圣人,申请缉拿拓跋凛。只要人到了廷尉,许多现在查不到的?、问不出的?,便能查到了。”
宇文恪听?得热血上头:“对!管他什么签押记录,先抓起来审了再说!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独孤明担心地?看?向沈道固和姒墨:“那若查了之后凶手不是拓跋凛呢?你要怎么向圣人和拓跋氏交代?”
“那我就认栽,”沈道固轻笑,“我一人承担后果。”
*
太极宫,紫宸殿。
午后偏西的?日光透过高窗上昂贵的?蝉翼纱照进来,只余下一层近乎苍白的?金辉,薄薄铺陈在广阔殿宇的?每一个角落。巨大的?蟠龙柱自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拔地?而起,直撑至高不可及的?穹顶。
沈道固垂手立于御阶之下,绯色官袍服帖地?坠到地?面上。
圣人端坐御案之后,低敛了眉目,不知在看?桌上摊开的?什么图志,偶尔移动?一下行?宫签和驿道签。
“怎么是你一个人来了?太子在忙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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