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在姒墨身侧的椅子上坐下,桌上小厮给他刚添的茶有些烫,他顺手将姒墨茶盏里的凉茶匀了一半过来,啜了一口。
“表妹只顾着和子安兄聊天,茶都放凉了也顾不上?”他抬眼看向姒墨,眼底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姒墨瞪他一眼。这人?一回家废话?就好多。
崔子安重新坐下,温声?道?:“哪里的话?,我与县主相谈甚欢,竟未留意时辰已经过了这么?久。”
他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却不饮,只是轻轻转动着盏身,似乎是斟酌着言辞,片刻后他才缓缓道?:“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今日上午我与几位朋友去崇虚寺游玩,正?值寺中正?在翻新几尊旧佛像,我们便去随喜了些功德。”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道?固:“在寺中,我似乎……远远瞧见?了司徒公。”
沈道?固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他抬眼,对上崔子安的视线:“祖父?”
“是,”崔子安点头,语气放得更缓,“我也只是远远瞥见?一个?侧影,在寺后那?片竹林小径上走过。穿着僧衣身形清癯,应当是司徒公无疑。”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窗外暮色愈浓,廊下灯笼的光透过窗纱渗进来,在三人?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姒墨看看沈道?固,又看看崔子安,轻轻眨了眨眼。
沈道?固沉默片刻,才道?:“祖父入寺清修后,确实少见?外客。我与表妹先前几次上山都不得见?,多谢子安兄告知。”
崔子安温声?道?:“我也是想到道?固兄若是想去见?司徒公,这几日寺中人?多、匠人?香客往来频繁,或许是个?机会。司徒公既在外走动,说不定……能见?上一面,才临时起意来了国公府。”
他顿了顿,又笑?道?:“况且县主对奇石异景颇有兴趣,我们刚才聊起各地风物,倒也投缘。”
沈道?固看着姒墨微笑?:“表妹一向喜欢这些东西,还有各地的志怪异闻。可惜我们如今都在京中走不开,无缘去寻这些山海之景。子安兄嘛,”他话?锋一转,回头调侃崔子安,“子安兄高居中书侍郎要职,日理万机,怕是就更没有时间游历了。”
姒墨藏在沈道?固身后,指了指沈道?固,对崔子安悄悄皱皱鼻子。
崔子安轻笑?出声?,于是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辞:“天色不早,子安就不多叨扰了。今日与二位相谈甚是愉快。”
沈道固起身相送。走到花厅门口,崔子安忽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对了,我今日听僧人?说寺中佛像翻新尚缺些功德,道?固兄若得闲或许也可以随喜一二。”
沈道?固微微挑眉:“看子安兄平日洒脱,原来也信佛?”
崔子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也是跟风罢了,如今京中许多同僚都已经捐了功德。”
送走崔子安,沈道?固独自在廊下站了片刻。暮色已完全?笼罩下来,庭中草木的轮廓在昏暗里模糊成一片深浓的墨色。檐角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投下的光影也随之晃动,明明灭灭。
姒墨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要去看看沈泉吗?”
沈道?固回过神,摇摇头:“以后还有时间,杨延的案子已经到了最紧要的时候,”他转身看她,故意问,“明日我们就能去审问拓跋凛了,开心吗?”
姒墨迎上他的目光,很认真?地偏头想了想:“还行吧,其实我已经过了和陌生人?说话?就开心的年?纪。”
沈道?固深深看她:“表妹是在暗示我吗?”
姒墨眨眨眼睛,很是无辜道?:“崔子安不是陌生人?呀,他送了我一套蝶翅几呢。”
沈道?固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看着她那?副明明了然于心却偏要装懵懂气自己的模样,忽然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可真?是什么?都明白。”
*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北部衙署的人?马趁着拓跋凛卯时三刻出门往皇城当值的时间强行搜查了拓跋凛的府邸。
拓跋凛年?纪轻,尚未分家,府中还有些很有地位的长辈在,颇有倚仗尉迟氏威势的意思。
幸好有圣人?的手谕在,总算没有什么?大?麻烦。
姒墨、沈道?固与宇文恪在北部衙署的廨房里等着。晨光透过窗格,一寸寸爬上青砖地面。
宇文恪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朝门外张望。
直到日上三竿,尉迟思才差人?回报:在拓跋府库房的暗格中,搜到了一个?鸟笼大?小的精钢机关。
沈道?固接过仔细端详。机关通体乌黑,形如鸟笼,却又比鸟笼复杂数倍。外层是细密交错的钢条,内里嵌套着数层可伸缩的钩爪与锁扣,每一处关节都打磨得光滑锐利,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钩爪收拢时,整个?机关不过鸟笼大?小,可若全?部展开,怕是顷刻能笼罩住整个?人?头还有余。
沈道?固看了两?眼,对北部大?夫步六孤光济轻轻颔首。
步六孤光济面色凝重,沉声?下令:“捉拿拓跋凛。”
*
拓跋凛坐在廨房中央的榆木凳上,一身戎装未卸,腰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见?沈道?固几人?进来坐到屋侧,他只抬了抬眼,便又垂下目光,盯着自己膝上的大?手。
“拓跋将军,”步六孤光济语气平静,“今日在你府中搜出了一个?机关,看起来很是精妙,能否说说是何用途?”
拓跋凛坦然道?:“杀人?用的。”
步六孤光济额角青筋隐约一跳。
拓跋凛看着廨房侧面沈道?固面前桌案上的铁笼子,声?如洪钟,声?音里竟还带着点炫耀:“这机关设计得挺巧。看着侧边那?条能伸缩的钢线了没有,要是拉动这根线,整个?机关就会被?反力弹射过去,里头的钩爪瞬间张开,要是掉在人?脑袋上,嚯,就这么?一下就能把人?的头颈箍住,咔嚓一下拧断,厉不厉害?”
步六孤光济沉吟片刻,道?:“所以杨延命案当天,这个?机关被?预先安置在房梁上。杨大?人?醉酒后躺在榻上,触动了钢线,机关从?天而落,割下他的头。而你则于亥时从?采环阁利用顾盈衣的飞天机关滑至栖云阁,将头颅带走,之后藏匿在采环阁。是这样吗?”
拓跋凛眉头皱得像立体的□□:“什么?杨延?杨延是谁?”
步六孤光济面色一沉:“你不承认你用这个?机关杀了杨延?”
拓跋凛笑?得有几分讥诮:“我承认这是个?杀人?机关啊。但是有杀人?机关就一定要用它杀过人?吗?你们家家户户都有刀呢,按这道?理大?魏人?人?都是杀人?犯?”
“拓跋凛!”步六孤光济厉声?喝道?,“在公堂之上,休要胡搅蛮缠!”
拓跋凛耸耸肩,神色依旧从?容:“原来你们抓我是因为杨延啊,我根本不认识他。这个?机关是我一个?朋友送的,他喜欢研究这些杀人?利器,还跟我说有个?什么?东西叫‘血滴子’,能在百步之外取人?首级呢,他也想做一个?试试。”
“我看这个?玩意儿精巧,就抢过来玩,”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步六孤光济,“像我们这种血性重的武人?,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利器不是很正?常吗?你们就认定我拿它杀了人??可笑?。”
步六孤光济盯着他:“那?你如何解释,此?物与栖云阁命案现场痕迹吻合?”
“巧合呗。”拓跋凛耸肩,“你们说我杀人?,总得有个?动机吧,我杀杨延图什么??而且案发那?天我在皇城里当值,弟兄们都能作证,我哪有时间出去杀人??”
步六孤光济冷冷道?:“杀人?动机可以查。至于不在场证明,同僚可以替你打掩护、作伪证,签押也可以造假。”
拓跋凛无语:“你们从?哪儿就找到我头上的,认定我就是凶手了,还知道?我家里有这个?东西?说我用这个?杀人?,你们自己看那?上面可是全?新的,一点血迹都没有,哎,你看它那?么?多精密的小零件,这要是杀过人?该多难清理。”
“你们去我府里问问,看能不能问出来谁给我洗过这东西?而且这个?机关要求很精密,必须要人?到特定的位置特定的角度上才能一击毙命。我怎么?知道?杨延会上楼、会躺在那?儿、会摆出什么?姿势?我是神仙吗?”
这一连串反问句句在理。步六孤光济一时竟被?问住了,面色铁青。
沈道?固忽然插嘴:“墨陈公子不是在失手杀死自己的书童之后发誓他再也不造杀人?武器了吗?”
“不、不是他,”拓跋凛下意识反驳,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又含糊改口道?,“是他,我这个?是……他早年?做的,我……和他认识的时候比较早。”
他额头渐渐渗出汗,不敢和沈道?固对视,干脆烦躁地一抹脸,再次改口道?:“你懂什么?,他其实还是喜欢做这个?,发自内心的喜欢就是很难改变的,他就是给老子做了这个?机关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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