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道固挑了几样东西,其?中就有那?幅《青溪龙》,命人仔细包好,准备送去?给步六孤光济。
他转过身来看向?姒墨:“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姒墨低头想了想,反问他:“你呢?”
沈道固沉吟道:“继续审讯相关之人,查顾盈衣过往的经历,她那?位老?师琰玉夫人的底细……尉迟校尉正在带人重新搜查采环阁,或许今晚还要测算下那?套飞天机关能否从采环阁高楼直接滑至栖云阁命案现场,明日再作试验。”
姒墨:“可以了。”
姒墨:“说前半句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劝退我了,谢谢。”
沈道固失笑。
“沈大人辛苦,我就和念窈去?妖灵之界走一趟好了。”姒墨皱起鼻子,面上十分正义。
沈道固点?了点?头,眼底漾开一片温软的涟漪:“万事小心。”
“知道啦。”姒墨摆摆手,浅碧色裙裾旋开一小朵花,转身往门外去?了。
走到门槛边,她忽然又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儿狡黠:“马车归我啦,沈大人龙精虎猛,自己?走回去?吧。”
沈道固望着她,唇角轻扬,目光温软:“好。”
姒墨喝着酸梅汤回到徐国公?府时,远远便瞧见宇文恪又坐在湖边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那?个偶尔拿起旁边小的雪白的那?个擦一擦眼泪。
姒墨欲言又止。
毕竟快到夏天了,就算狐狸妖也要换毛的啊,她一会儿是不是还要帮宇文恪从眼睛里挑毛啊……
宇文恪又一次想拿念窈擦鼻涕的时候,姒墨终于忍不住了:“壮士住手。”
宇文恪猛地回头看见阿姐,脸上泪痕交错。念窈趁机挣脱了这个魔鬼,一溜烟飞奔到姒墨怀里,委屈地把脑壳使劲往她怀里钻。
姒墨:……
姒墨僵着手:不是,我许愿宇文恪刚刚是第一次试图拿你擦鼻涕。
宇文恪看见姒墨,嘴一瘪,泪水又涌了出来:“阿姐……萏玉、萏玉他……”
姒墨在他身旁蹲下,袖间淡淡的兰芷清香散开,静静等着。
“我今天又去了戏班……班主说,萏玉两年前就死了,”宇文恪的声音断断续续,鼻音浓重,“死在南朝了,他们那时正在建康演出,人生地不熟,匆匆埋在了城外……”
姒墨在他身旁坐下。远处有归鸟掠过,翼尖划开渐次亮起的灯火。
许久,宇文恪的哭声渐渐低了。他抬起头,望着被晚风吹皱的湖面,自己?喃喃:“我早该想到的,他唱得那?么?好,若是还活着,早该有名声传回长?安了”
他难得有这样沉静的时候,像是看着湖面,又像是不知道看着哪里:“其?实他早就死了,只是我今天才知道。阿姐,人世是不是有许多这样的事?”
他嗓音沙哑,似叹似喃:“人总觉得好像今天的日子和昨天的日子没什么?不同,好像一天天过下去?什么?都不会变,可是忽然一回首,才发?现其?实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已?经在往前走了。母亲老?了,故人远去?,就连我们说话的时候或许青州的边境上正有人死在与南朝的攻伐中,而?那?个人或许是我曾经见过的人,或许是我原本将来会认识的人……阿姐,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我只是忽然觉得我连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别?人很久以前留下的回声。”
一片梧桐叶打在湖面上,被湖水牢牢缠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等着打扫湖面的李伯捞起来。
姒墨没有说话。
她也在想,她想起一只海棠花妖。
阿瑶死的时候,早就知道了沈泉和晚娘会有圆满的四十年,那?是她在刚刚爱上沈泉的时候就想好的剧本。可她终究还是没忍住,让沈泉在晚娘死后记起了他们的曾经。
她的苦心、她的任性?,沈泉过了四十年才懂得。
那?四十年,沈泉在尘世里碌碌奔忙的时候,想来依然有晚风吹进崇虚寺,拂过那?株枯死的海棠。
今夜宇文恪为死去?的萏玉落泪。那?么?萏玉呢,在多年前南朝那?个陌生的夜里,他闭上眼的那?一刻,也会想到长?安城里一个很久不听戏了的小公?子吗?会知道宇文恪在今天为他而?哭吗?
他在死前想起宇文恪的那?个瞬间,宇文恪又在做什么?呢?和他刚刚说的那?些“今天的日子和昨天的日子”有什么?不同吗?
凡人之间,生老?病死、阴差阳错,原来有这么?多种遗憾。
原来,一点?也并不比她的少。
那?么?,沈道固……也会突然就死去?吗?
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也会……忽然再无音讯?变成很多年后别?人口中的一个名字?
还是,会死在她的面前、死在她的庇护下?
她怔怔地抚上自己?心口。那?里是再单调不过的终年不变的心跳。可是为什么?这种感觉和看着赵念儿死去?的时候那?么?不一样,是她的心变了,还是说……
沈道固,是不一样的那?一个。
湖风拂过,带着初夏夜晚微凉的水汽。念窈在她怀里轻轻动了动,抬起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腕。
宇文恪轻轻靠在她的身上,肩头仍在微微颤动。
这人间烟火,红尘万丈,在她尚未察觉的时候,已?经悄悄系住了她的衣角。
而?此刻的长?安城另一隅,北部衙署的厢房内,顾盈衣凭窗而?立,望着院中一株孤零零的石榴树。石榴花正开得如火如荼,艳红的花瓣在晦暗天光下像一捧捧凝滞的血。
她静静地看了许久,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
凡人界亿万生灵瞬息万变,九重天上千百年间也少有更易,而?妖灵之界,原本是姒墨小时候最喜欢的一个地方。
只是从前种种,不提也罢。
第二日晌午姒墨带着念窈从湖水里钻回来的时候,沈道固正独坐湖畔柳树下垂钓,膝上闲闲搁了卷书。
姒墨:?
沈道固看着湖面上一颗人头和一颗狐狸头:?
姒墨先发?制人,语声清脆:“你怎么?在这里?”
沈道固抬头看了看四周青韶园,看看岸边那?株熟悉的桂花树:“我记得这似乎是我家吧?”
姒墨先把念窈送上湖岸,自己?挽着湿漉漉的长?发?从湖面上起身,水珠顺着她柔顺的衣襟滚落,漾开圈圈涟漪。
她理所当然道:“对啊,但你现在不是该住在我家吗?”
她浑身湿透立于水中,乌发?贴鬓,衣袂滴水。沈道固微微错开视线,把膝上的书合上又翻开,换了个手,挪了挪位置,答:“哦,我虽然住在表妹家,但表妹可能忘记了,我自己?其?实也是有家的。偶尔想回家看看的时候,也是要回那?么?一回的。”
他索性?去?看在岸边甩毛的念窈,口中还是问姒墨:“那?么?,表妹为什么?会从我家的湖里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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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回来了回来了,马上继续破案
第99章
姒墨拧着袖口的水, 水珠滴滴答答落回湖面:“我刚从?妖灵之界回来啊,我是属水的神仙,借水过界门不是很合理么?我又不像闻……可以生?劈界门”,她微微转开视线, 略过了方才差点脱口而出的名字, 只道, “当初阿瑶回妖灵之界也是借自己的原身开的海棠花门。”
沈道固点点头:“那么关于‘湖里?’的疑问解答了,关于‘从?我家?’的问题呢?”
姒墨一叉腰, 湿发贴在纤巧的颈侧, 衬得?肌肤愈发剔透:“我昨天晚上趁着没人从?徐国公府的湖里?走的,要是今天青天白日地还从?徐国公府的湖里?回来, 你姑姑姑父就该请道士上门捉我了吧……不是,你也太小气了吧!我不是想起?来你家?没人嘛……”
刚刚暴力甩干自己毛的念窈脑瓜子嗡嗡, 什么前情后事都没听见,只隐约听见一句“你也太小气了吧”,于是健壮的后腿一个飞踢,把沈道固“噗通”一声踹进水里?。
她觉得?自己是有点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 忠心护主?, 在身上的。
恰在此时,明理拿着刚写好的纸笺穿过月洞门走进来,跟沈道固禀报:“公子你要的名——”
湖中水波荡漾, 沈道固刚从?水中挣扎起?身, 墨发湿透, 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前,月白长衫湿透后颜色深湛,紧紧贴着修长挺拔的身形,隐约勾勒出流畅的肩线腰身。
姒墨也被溅起?的水浪泼了半身, 浅碧色的交领上衫湿漉漉贴着肌肤。两人相隔不过一臂,四目相对间,空气仿佛随着初夏暖阳蒸腾得?稀薄,唯有水珠自他们眼睫、发梢、衣角滴滴答答坠落,在湖面环绕着他们漾开一圈又一圈缠绵的涟漪。
日光穿过柳隙,在交织的水纹上碎成万千光点。
明理把右手的名单当机立断塞进嘴里?,很有礼貌地闭着眼睛摸索着倒退回月洞门外,边嚼边含糊道:“公公公子你要的名单我刚刚忘了拿,我这就回去重?新誊抄一份,我我我一、不是、两个时辰才能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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