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贴心地给公子留了足够更衣闲谈的时间,毕竟世家?公子嘛,什么事情都要从?容优雅。明理由衷地觉得?自己很是那个什么来着……哦对,体贴入微。


    姒墨目瞪口呆看着明理行云流水的行为艺术。


    沈道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随手将额前湿发向后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那双深邃的眼,转过头看向姒墨:“我不觉得?这个叫‘没人’。”


    他的长睫上还沾着细碎水珠,深深的眸子里?映着天光云影,映着很近很近的一个她。


    水下,湿透的衣袂悄然相互交叠、纠缠。暖风吹出波澜,他的青衫广袖随着湖水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腰身,她的人好像也开始随着水纹摇曳了。


    湖水的凉意透过层层衣衫渗入肌肤,可他的温度好像也是真实?的。


    沈道固忽然在她头顶低低笑了一声。


    “湖水寒凉,喜欢看的话去岸上也能看,我在这多站一会儿就是了。”他大方地一摊手,眉眼间几分?戏谑。


    姒墨耳根蓦地发热,她嘴上说?着“什么啊胡言乱语”,一边下意识去推沈道固。


    手腕却被沈道固一把捉住。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几滴水珠正顺着他明晰的腕骨滑落,没入微湿的袖口。他的指腹带着习剑留下的薄茧,微微用力压在她手腕上,水迹在两人皮肤之间留下摩擦的涩意。


    “姒墨,你害羞的时候总要推人,幸好我晓得?你这个爱好,不然还要麻烦你去湖底捞我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水汽浸润后的微哑。


    姒墨抬眼怔怔望向他,他的身后是延绵而去的竹林,两人之间是密密无间的湖水。


    沈道固没有放开她的手。他收敛了笑意,视线随着自己的指尖一寸寸向下,最终一同落在她腕间那对茶色镯子上。


    镯子质地温润,带着一点湖水的凉意,被沈道固不轻不重?地摁在她的腕骨上。他的眼神其实?很平静,但他看得?那样?认真,像是在认真读一本?什么书,就显出几分?莫名的偏执来。


    他细细打?量那上面每一道刻痕,每辨认出一个纹样?就轻轻念出声:“白泽……青鸾……这是狐狸么?”


    他问得?很慢、很轻,唇齿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手腕。姒墨只觉得?被他指腹抚过的地方泛起?细密的酥麻,让她手臂的汗毛控制不住地立起?。


    沈道固抬起?眼,目光从?镯子移到?她脸上,漆黑的眸子深邃如?夜色,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


    “这是对你很重?要的人送你的东西?是你的母亲,还是,‘闻亥’?”


    姒墨微微睁大眸子,此刻的沈道固令她感到有一点害怕,那种感觉好像不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提及的过往再次被人揭开的无措,也不是因为沈道固戳破了她明明记得醉酒那一晚的事情。


    或许是他离得?太近了,他的眼神太专注了,在这一池春水中,在这无人窥见的方寸之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露出这样?的侵略性 。


    她下意识想回避,想抽回手,但沈道固的手指稳稳地圈着她,连一分?半分?也不让她后退。


    姒墨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她偏过头,声音轻得?像风中飘落的柳絮:“是我两个兄长送的,闻亥……是的,他也是我的兄长。”


    沈道固的目光仍锁着她:“他对你好吗?”


    姒墨咬了咬下唇,长睫低垂,又一颗晶莹的水珠顺着她濡湿的睫毛滚落湖中。


    沈道固松开她的手。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不要着凉。”


    他率先转身,涉水向岸边走去。湿透的外袍紧贴着腰身腿线,每走一步都牵起?水纹荡漾,在身后拖开长长的涟漪。


    沈道固踏上青石台阶,水痕在他足下蔓延,他转身朝还在水中的姒墨伸出手。


    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湖面皱起?万千细纹。


    这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掌心朝上,静静等着她。


    姒墨缓缓伸出手,将微凉的指尖轻轻放入掌心。沈道固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拉上石阶。


    念窈此刻已经?变回人形撒完欢儿,歪头看着姒墨湿漉漉的模样?:“主?人你怎么不用法?力把衣裳弄干啊?不难受吗?”


    姒墨这才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指尖轻轻一捻,淡淡的水汽自她周身蒸腾而起?。


    念窈见状,才转头很有针对性地嘲笑沈道固:“哈哈,落汤鸡。”


    沈道固此刻心情还算不错,并未与她计较。他瞥了一眼下意识回避自己视线的姒墨,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对念窈道:“多谢。”


    念窈:?


    念窈:给你小子骂爽了?


    沈道固换好一身干净衣袍回来时,姒墨已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盏热茶。他自己也端起?另一盏茶,拂衣坐下。


    “去妖灵之界可还顺利?”沈道固问。


    “嗯,”姒墨点头,“鹿三的妖力已经?取回,暂存于我身上。这次去妖灵之界倒是没有碰上谣音兽。”


    沈道固微微一笑:“顺利便好。”


    姒墨转眸望他:“你那一堆麻烦事情呢,顺利吗?”


    沈道固点头:“昨夜再审采环阁众人,有一个舞女提到?案发那夜亥时前后,她因为一直达不到?顾盈衣的要求,曾假借腹痛之名去后院偷偷哭了一阵,隐约之间看见夜空中似有黑影掠过,形如?大鸟,方向正是往栖云阁那边去,”他抬眼,“这便印证了我们先前的推测——有人借飞天机关在两处之间往来。”


    姒墨感慨:“倒是看不出顾盈衣是这样?严厉的人,不过兴许正因如?此她才能成为大家?。”


    沈道固轻啜一口茶,道:“这我倒也问了,她们说?顾盈衣虽然从?前也十分?严格,但对当时排演的那支《红梅枝》却是格外苛求。有几名舞女都曾听她提过,说?《红梅枝》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一支舞。”


    “为什么?”


    “于是我们也去问了顾盈衣,她只说?这支舞是她最耗心血之作,所以才格外上心。”


    “唔,这我倒是不懂她们艺术家?,”姒墨托腮,歪头看着湖里?狐狸正在打?捞沈道固的鱼竿,“那飞天机关呢,你们试验可行了吗?”


    沈道固:“多亏尉迟校尉在采环阁中又搜出一套飞天机关和两卷长线,我昨夜测算了距离和重?量,若是用上新搜到?的机关理应是可行的,现?在他们正按我给的法?子在试验。”


    稍顿,他又沉吟道:“此外,我昨夜审问时总觉得?那个每日往采环阁送柴的樵夫有些不对劲。用了许多方法?倒也没问出什么,只是一种直觉罢了。”


    姒墨看看他。


    沈道固也看向姒墨。


    姒墨眨眼:“确实?有一种简单的方法?……我用昆仑镜看一下那天发生?了什么就行了嘛。你不会也想到?这个了吧?”


    沈道固干咳一声:“可有什么隐患?”


    姒墨点头:“很大的隐患。”


    “那就是,我看不到?。”


    沈道固:……


    姒墨把镜子翻出来,随手敲了敲:“我拿到?手的第一天就试了,只能看到?一片混沌,所以还是请沈大人用一些凡人的方法?吧。”


    沈道固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只能看到?一片混沌’,这是为什么?”


    姒墨想了想:“因为我学艺不精吧,当初上课的时候背错了口诀什么的。唉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是没有干过,我二百多岁有一年想给我鹿赤叔操办一桌全鱼宴来着,结果全北方玄天的驴子都来我鹿赤叔床头唱歌跳舞了,闻亥……咳,闻亥打?了我一顿才带着我挨家?挨户给人家?驴子送回去,还有人虚报自己家?驴子数量的,真是可恶。”她皱起?鼻子,一拳砸在手心。


    于是沈道固就知道她这是不愿意告诉自己原因了。


    姒墨收起?义愤填膺的表情,觉得?自己当真是机智,连这样?险些透露给凡人天地大劫的事情都能圆回来。


    连先天神祇都看不出一个凡人的过去,这只能意味着此方世界将要有一场大劫,而杨延之案,已经?卷入了劫数之中。


    -----------------------


    作者有话说:在跟随姒墨去妖灵之界和跟随沈道固破案之间选择了谈恋爱


    第100章


    “好吧, 凡人的方法倒也真?有了一些进展,独孤明的名单已经?送来了,”沈道固轻轻一笑,“里面还真?有对得上号的人。”


    他往自己袖子?里一探, 愣了一下, 目光下意识落向湖水。


    姒墨也跟着?看向湖水, 随即看向叼着?沈道固落水的鱼竿哒哒哒跑回来的念窈。


    念窈横叼着?鱼竿站定在二人面前,两边嘴巴子?努力向上扯了扯, 是一个有点讨好的狐狸的笑。


    沈道固摇头失笑:“看来要麻烦我们的好朋友独孤明重新?写一份名单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