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盈衣微微一怔,她没有防备沈道固忽然问这个,下意识捋了下耳畔的发丝:“让沈祭酒见笑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罢了。让旁的客人知道有人赠了我稀奇玩意儿,他们若想?讨我高?兴,自然也会费心寻些更新奇宝贵的东西来,”她顿了顿,视线微垂,声音也低了些,“那是从前?年?纪小不懂事,这两?年?却是再也没有这样过了。”
“哦?”沈道固捧着茶盏微微向前?倾身,似乎只是出于纯粹的好?奇,“这两?年?为什么没有了呢?”
顾盈衣轻轻别开视线,望向窗外那一片刺眼的天光。正午阳光透过窗纸,在她瓷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许是年?纪渐长,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罢。那些繁华热闹、珍宝琳琅,再费尽心思?汲汲营营地得到了,又有什么用处……我当初来到长安,不过是想?让更多人看见我跳舞、想?证明给我的老师看她的心血没有白费罢了。”
沈道固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半晌,向步六孤光济颔首:“道固没有其他要?问的了。”
步六孤光济见状,合上手中案卷,沉声道:“顾盈衣所提及墨陈公子行踪飘忽,一时难以?求证。其余证词虽有部分可相互印证,但牵强之处也颇多。”
他看向顾盈衣,公?事公?办道:“此案牵涉重大,还需仔细核查。这几日还请你暂居衙署公?廨,待查清后再做定夺。”
顾盈衣起身,敛衽一礼,姿态依旧从容:“盈衣明白,全凭大人安排。”
待差役引着顾盈衣离去后,廨房中只剩下步六孤光济、沈道固与姒墨三人。
步六孤光济苦笑:“此女心思?缜密,应答滴水不漏,倒是块难啃的骨头。”
沈道固宽慰他:“她平时往来多有权贵,见过的世面恐怕比寻常官吏还多些,如此从容倒也不足为奇,恐怕此案还需从别处着力。。”
“是,”步六孤光济点?头,“我已派人去细查顾盈衣这两?年?来的往来明细。我听?尉迟说她那采环阁里?奇珍异宝不计其数,要?是能一一排查来源就好?了。”老头叹气。
沈道固轻笑:“那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步六孤光济老奸巨猾:“沈祭酒出身望族,家世和?眼界在整个大魏都是顶尖的,恐怕只能劳动沈大人去采环阁中挑选几样最为不寻常之物,带过来问问顾盈衣。我们这些粗人却是认不出来好?东西的。”
沈道固无奈应下。
*
从北部衙署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悬在中天,晒得青石板路泛起一层油润的光。他们的马车早已候在采环阁前?庭,姒墨却赖在车上不肯下来。
明理早早给她备下了冰镇的酸梅汤,盛在越窑的青瓷莲花碗里?,碗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捧着瓷碗理直气壮:“我从小喝水就慢。”
沈道固轻笑:“本来也没人催你。”
姒墨告状:“你干嘛一直看着我?很?给我压力。”
沈道固支着头,初夏带着花香的暖风吹起他眼前?的碎发,他看着姒墨那双因为微微躲闪而水光潋滟的漂亮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回?答她前?半句的质问:“不知道,就是想?看。”声音低低的。
姒墨脸颊倏地热了起来,她慌乱地移开视线:“那、那你好?好?想?一想?原因。”她端起碗一饮而尽,跳下马车,裙角掠过车辕,荡起小小的弧度。
沈道固低低笑了一声,也跟着下了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声音顺着风飘到她耳畔:“我以?为原因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但仙人总不让我说。”
姒墨非常镇定:“怎么不让你说,说话是每一个人类的自由,你看,你们不是有个皇帝因为管权臣叫‘跋扈将军’,年?纪轻轻9岁就被毒死了嘛;你给我讲过的那个杨修不也是因为老说话后来被前?朝武帝处死了。可见你们人类还是不能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
沈道固从明理手中接过用温水浸过的手帕,给姒墨擦手,边道:“但是周顗和?王导就因为没有说话所以?才有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典故。”
姒墨想?了想?:“那你还是斟酌地说、有选择地说、有情怀地说吧,”她又怕沈道固真的说出来,飞快转移话题,“刚才顾盈衣还挺侃侃而谈的,你信她说的吗?”
沈道固嗤笑:“你看她自己信吗?”
“没有问到点?子上,所以?她扛着不说而已。”他说。
两?人说着,越往深处走,院中景致越发清幽奇巧。回?廊九曲,以?珍稀的紫檀木为柱,廊外水景氤氲,溪上架着汉白玉雕琢的拱桥,桥畔植着大片名?品芍药,正值花期,开得重重叠叠,灿若云锦。假山石孔窍玲珑,藤萝披拂,俨然一副缩微的山水胜景。
两?人转过回?廊拐角,前?方?已见留听?阁的檐角。梧桐树影婆娑,筛落一地细碎金光。
沈道固继续道:“她今日演得很?开心呢,早早化好?妆面等着配角登场,念着精心准备的台词,演着几经雕琢的剧本。”
他们走入留听?阁径直上了三楼,来到顾盈衣平日所居的雅间。推门而入,一股清冷馥郁的甜香扑面而来,是顶级的鹅梨帐中香混着些许清冽的雪松气息。屋内陈设更是极尽奢靡之能事。
地面铺着西域传来的繁花裁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一水儿的紫檀木家具,木质幽暗沉静,泛着岁月温养出的润泽光泽,其上雕琢的缠枝莲纹、云蝠纹样,无一不是精工细作,栩栩如生?。
整块翡翠雕成的山水插屏,错金银的博山炉静立一角,连当初小容将军的那一方?玉章也不过当个随手扔在桌上的寻常镇纸。
沈道固叹气:“今日早晨我就猜想?顾盈衣或许是一个贪恋繁华的人,这样的人没道理在接触权势之后不爱慕权势。”
忽然有一天厌倦了从客人手里?费尽心思?地讨要?礼物,是因为……找到肯借她“势”的人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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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8章
姒墨听了, 歪头想了想,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反驳道:“可我也喜欢吃好的用好的啊。”
沈道固轻笑出声,煞有介事地点?头:“我也发?现了。单是这一个月,明理已?经回侯府取了五趟钱。照这个势头再过几年祖父也不用在崇虚寺苦修了, 回家对着四壁空空的府库发?愁说不定?更清苦些。”
姒墨讪讪放下手中那?尊羊脂玉雕的莲花香炉, 心虚嘟囔:“明理就应该一次多拿一点?钱, 何苦来回奔波?在怀荒镇的时候钱明明就很够用。”
沈道固挑眉:“那?是因为我离京前便估算过,若要体面地在怀荒镇住上两年须得备足多少开销。那?些银钱本是照着两年的用度准备的。”
姒墨把手背在身后, 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沈道固, 一步一步后退,一边胡言乱语:“我们不就是在怀荒镇度过了整整两年么??你算得很精准。”她见缝插针地捧了一捧沈道固。
沈道固看着她那?双琉璃似的眸子, 无奈地拱手表示谢谢她,终究是拿她没法子。
两人说着, 一边路过了顾盈衣房里的种种珍玩。多宝阁上,前朝官窑的雨过天青瓷瓶旁随意搁着西域传来的血红玛瑙杯;紫檀案头,整块和田玉雕成的山子镇纸压着金线绣制的经卷套;就连墙角那?盏落地宫灯,灯罩也是用上千片打磨得极薄的贝壳拼成, 烛光一照, 便流转出一层氤氲的七彩晕光。
沈道固轻轻拉了姒墨手臂一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以免她如瀑的墨发?缠上那?盏宫灯。
距离倏然被拉进, 他的身形微微倾下, 仿佛一片温沉的影子笼罩住她。姒墨下意识微微仰起脸, 朝着沈道固棱角分明的下巴吹了口气,随即才发?现这个行为真是很没道理。
她眨眨眼睛,连忙指着墙上一幅绢本设色画干巴巴转移话题:“诶?这个画不是曹不兴证道前画的《青溪龙》么??我记得你家里也有一幅啊,他还有一式两份这个习惯呐?”
心里也是多谢曹不兴这个习惯。
沈道固掌心里她如云的衣袖轻轻滑走, 他指尖微蜷,才踱步上前端详片刻:“形似而?神?不似。笔力?孱弱,墨色浮腻,是仿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室琳琅,“不过顾盈衣房中这些陈设无一不是价值不菲,或许送她画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是赝品。”
姒墨认真感慨:“要是我前日失手打、不小心被狐狸咬坏的那?副《寒林栖雀图》也是假的就好了,明理还能少往侯府跑一趟。”
沈道固勾唇,没有拆穿她。
阳光透过窗格,在华美?的地毯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那?些昂贵的摆设静默而?立。繁华过盛,因为房间主人的离去?反而?冷寂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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