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思瞳孔微缩,从怀中取出一张拓纸,上面?是栖云阁窗框木痕的精准摹绘。他将铁爪轻轻覆上,五指张开的弧度、每道钩爪的间距,甚至爪尖那一点微微内扣的形态,都与纸上墨线严丝合缝。


    顾盈衣脸上血色慢慢褪去,唇线抿得有些发白。铁爪被举起比对?时,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披风边缘。


    尉迟思回头,对?沈道固一点头。


    沈道固叹气:“看?来要劳烦顾大家?跟我?们往北部衙署走一趟了。”


    顾盈衣松开姒墨的手,沉默地走了两步,却忽然又回头。晨光恰在这?一刻越过檐角照在她瓷白的侧脸上,那双向来含情的眼眸里凝着一丝惋惜。她问尉迟思:“我?跟你们走了之后,大人是不是还会继续搜查采环阁?”


    尉迟思沉默点头。


    顾盈衣叹气,叹息里带着几分怅然:“我这?里有一些贵重的东西,还请大人搜查的时候小心?些,不要无意中碰坏了……毕竟寻来时都是千挑万选的,难免担心?流落到不辨其雅的人手里,碧玉蒙尘辗转流离的,总是可惜。”


    尉迟思觉得这?话有些刺耳,于是冷冷道:“放心?,北部衙署办案自有章程,证物登记造册,非证物之外,弟兄们不会擅动。我?们或许没?有顾大家?见多识广,但手脚干净、行事有度,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顾盈衣闻言,只是极轻地弯了弯唇角:“多谢大人。”


    沈道固微微眯起眼,凝视顾盈衣轻轻提起披风下摆的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临走前,差役们又搭梯上去舞台正上方,卸下三组铜制滑轮,连带数卷近乎透明?的银丝。滑轮边缘磨得光滑,显然常用?。银丝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指腹轻触却能觉出冰寒与韧劲,正是那夜能让顾盈衣如飞鸟般腾空的凭借。


    证据一一封存,装入漆盒。


    北部衙署的廨房里燃着线香,青烟细细,自博山炉中袅袅升起。


    北部大夫步六孤光济三番五次推脱,最终还是坐到了主位上主持问询顾盈衣。


    他并?未急于开言,而是先向沈道固的方向微微倾身询问他是否可以开始,沈道固点头示意。


    步六孤光济坐在长案之后,面?容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沈道固与姒墨坐在左侧下首的胡床上,面?前设有一张小几,摆着笔墨纸砚。


    顾盈衣在中央那张孤零零的榆木圆凳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步六孤光济先将搜得的证物一一陈列在长案上,褐色羽毛、铁爪、腾空机括与丝线,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顾盈衣,”步六孤光济开口,声音在密闭的室内显得格外沉厚,“这?些物件皆从你采环阁中搜出。你且一一说清,是何来历,作何用?途。”


    顾盈衣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东西,声音清晰:“那匣褐色羽毛是舞衣所用?,《集羽》一舞需仿飞鸟之态,我?让阁中姐妹用?染色的鹅绒仿制山海异兽的羽翼,只是为?了台上效果?。这?些褐色羽毛是备料,原打算请染匠设法漂白或染成他色,以作替补。因为?颜色晦暗,一直搁在库房角落,未曾动用?。”


    她抬眼看?向步六孤光济:“至于这?副铁爪,此物若不是大人搜出来,我?都险些忘记。大约两年前,墨陈公子?路过长安时曾见我?跳《山鬼》一舞,他帮我?完善了腾空的机括,又说自己身无长物,唯有新近钻研出的此物赠我?。”


    “我?觉得此物形貌凶戾,与舞乐之地格格不入,收下后便一直束之高阁,从未使用?。那间二楼的厢房是我?两年前所住,后来搬房间的时候干脆没?拿,或许是被谁随手扔进了床下。”


    “我?看?大人的意思,是栖云阁的那一起命案与此物的痕迹吻合吗?墨陈公子?当初赠我?此物时就说过,他原本就是为?了喜爱游山玩水的好友郦先生才设计了此物,或许墨陈公子?后来又曾制过类似的机关,被他又赠与了旁人,也未可知。”


    步六孤光济看?向沈道固,沈道固对?他轻轻一点头。


    墨陈公子?是当世有名的机关大师,性情孤僻,行踪飘忽,两年前确实曾经?在长安流连过一些时日,此事坊间亦有传闻。


    “你说墨陈公子?赠你此物,可有证人?”步六孤光济追问。


    顾盈衣淡淡一笑:“我?身边的人都能证明?,只怕大人觉得我?们串通好了口供,不信我?。”


    她配合地偏头想了想,鬓边一支黄金步摇轻轻晃动:“我?记得那时我?曾与几位客人随口抱怨过墨陈公子?赠我?的东西古怪,”她看?向沈道固,“当时席间还有沈祭酒的友人独孤明?在场,大人或许可以问一问他是否还记得。”


    步六孤光济沉吟片刻,未置可否,只将此事记下。


    “案发当夜,你在何处?”他追问,语气加重。


    顾盈衣抬起眼帘,语气恭敬,眉尾却微微上挑:“恕我?不知这?些东西和命案有什么关系,一些羽毛、一些机关,因此就要怀疑我??”她勾唇一笑,“只看?这?只铁爪,若是想要凭它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恐怕都不是我?一个女子?能有的力气。”


    步六孤光济面?色不变:“你只说案发当夜,你在何处。”


    顾盈衣微微侧首,露出一段凝脂般的脖颈,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耳畔的珍珠坠上,漾开一圈温润的光晕,她缓缓道:“让我?想一想……那几日我?都在阁中与姐妹们排演新舞《红梅枝》,夜以继日,不敢懈怠,”她答得坦然,“案发当夜应当也在阁中练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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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第97章


    差役们进出频繁, 靴底踏在青砖上的声响短促而克制,将一份份墨迹未干的证词呈到步六孤光济案头,纸页翻动,沙沙作响, 这是后堂尉迟思?主持审问的乐伎、舞姬、管事、粗使仆妇等人的证词。


    所有人的口径都可以?相互印证, 那夜西厢灯火通明, 鼓乐声断续可闻,顾盈衣一直在指导众人练习《红梅枝》中一段复杂的群舞走位, 中间只歇息过两?次, 每次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从未长时间离开。


    甚至一名?因采买物料深夜方?归的老仆也证实, 亥时前?后经过西厢外巷,确实瞧见窗纸上人影幢幢, 顾盈衣清亮悦耳的指导声隐约可闻。


    步六孤光济一页页翻过证词,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顾盈衣静静坐着,粉色裙裾铺开在凳边,像一朵极艳的花。她看着案上那些冰冷的证物, 又看向步六孤光济端方?不动的神色, 眸光深处像是有些沉静地放空,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她的视线无意间与坐在侧边的姒墨对上,于是眼尾轻轻一弯, 漾开一个浅淡的笑。


    步六孤光济终于抬起眼, 将手中证词缓缓放下。他拈起那张从铁爪上拓印下的痕迹图纸, 声音威严:“你说这副铁爪自两?年?前?收下后便从未动用。可若真是两?年?未动之物,藏在床底阴暗处,灰尘应当积了厚厚一层才是。但这铁爪上只有些许浮尘,爪背摩擦处更是光亮如新, 你如何解释?”


    顾盈衣摇头:“这我便不知了,或许是打扫的仆妇无意中翻动过,又或者真有旁人发现了此物,暗中拿去用了也说不定,”她语气轻缓,有些歉意,“我接手采环阁后杂事繁多,那间旧厢房早不住人,里?头放了什么少了什么,实在不曾留意。”


    步六孤光济又问:“近来有何人出入过那间厢房?”


    顾盈衣视线落在那一摞证词上,道:“抱歉,我实在是不曾留意,我想?那些下人的证词里?应当有吧。


    步六孤光济不置可否,凝视她片刻,忽然又问:“栖云阁命案发生?后,平康坊即刻封禁,各处人员不得随意走动。若真是有人里?用了你阁中的铁爪行凶,那么此人作案后必须返回?采环阁,将此物放回?原处,”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这意味着,凶手恐怕与你们共处了不止一夜。”


    顾盈衣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才想?到这一层,眸中适时掠过一丝惊惶:“大人说得我都有些害怕了,难不成凶手混在了下人里?面么?那还要?辛苦大人再仔细问一问他们了。”


    顾盈衣平时总是眼波流转,偶尔这样正脸抬头看人时眼神就难以?藏住那丝锐利,她忽然问:“难不成大人怀疑我是同谋,给凶手提供了工具和?藏身之所么?那么,我将他藏在哪里?呢?采环阁从不留客人过夜,这是长安城里?皆知的事。平康坊解禁后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凶手又是如何混出去的呢?”


    廨房中一时寂静,步六孤光济沉吟片刻,侧首看向始终静坐未语的沈道固:“沈祭酒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沈道固目光落回?顾盈衣那张精心妆点?过的脸上,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顾大家方?才说,墨陈公?子赠你铁爪后,你曾向几位客人抱怨此物古怪,其中便有在下的友人独孤明,”他语气温和?,像闲谈般随意,“顾大家平素收了客人的礼物,原来还会向其他客人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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