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司隶校尉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眼底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


    见沈道固进?来,他?抱拳一礼,目光在姒墨身上忍不住停留了片刻。


    宇文恪挺身而出:“尉迟校尉,我?乃徐国公世子,来帮我?表兄一起破案。”


    尉迟思回过神来,忙笑道:“多谢世子,现?场仍保持原样,除仵作初验及下官等?必要勘查外,不曾让人移动。”


    他?却是一眼也不敢再向宇文恪身后那抹素影。


    “有劳尉迟校尉。”沈道固还礼,目光扫向室内。


    三楼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一几、两个蒲团。此刻软榻上大?片深褐色的血迹已干涸发?硬。血迹喷溅的形状颇为奇怪,主要集中在榻上及远离窗户的那一侧,墙壁上反而很?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窗冲进?来,从一侧直接扯断了脖子。


    沈道固走到榻边俯身细看?。血迹浸透了好几层褥子,在边缘形成厚厚的深色硬块。他?目光移向榻尾,那里相对干净,只?有零星几点喷溅状血点。


    “杨侍郎遇害时,可能是半跪或斜靠在榻上,面向窗户。”沈道固缓缓道。


    尉迟思点头:“仵作也是这般推测。创口自?左前方向右后方斜向上撕裂,凶手应是自?窗外出手,瞬间发?力,拧折颈骨后顺势割断。力道极大?,速度极快,以至于杨侍郎可能来不及做出太多挣扎。”


    宇文恪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握紧了剑柄:“人……人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吗?”


    沈道固背对着尉迟思,抬眼看?向姒墨。


    姒墨轻轻摇了摇头。


    她走向那扇高窗,窗户如今紧闭着,窗棂是普通的松木,因年久有些许变形。她踮起脚伸手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沈道固为她搬来椅子,姒墨踩上去,裙裾微荡,探出身子向外俯看?。


    尉迟思本欲出言提醒,但见他二人动作默契行云流水,仿佛并无什么不妥,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窗外正如案卷所?述,是光秃的砖墙,向上三尺是屋檐瓦片。墙壁平整,连个可供踩踏的缝隙都没有。窗台狭窄,仅能容一只?手搭放。


    姒墨向上向下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窗框外侧,指尖沾了些许灰尘。她收回手,若有所?思。


    “县主可有所?发?现??”尉迟思问道,语气恭敬。


    华亭县主归家之事早已传遍长安,何况连太子都曾亲赴徐国公府小宴,他?自?然猜得出眼前这出尘绝色的女子身份。


    “有发?现?,”姒墨的目光落在窗棂内侧一处极隐蔽的榫卯接缝处,“你们?之前提到发?现?的爪印是在哪里?”


    尉迟思指向窗框外侧上方一道较为明显的痕迹:“在此,似是利爪抠抓所?致。”


    姒墨却微微低头,指向窗台下方内侧靠近墙壁的角落,方向与外侧的爪痕恰恰相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里离开时,轻轻借力所?致。


    “这里也有,方向是向外的。”


    尉迟思倒吸一口凉气:“这……此前竟未发?现?。若是兽类,扒窗而入,撕裂人颈,再原路退出,留下相反方向的痕迹,倒也说?得通。难不成真是妖物作案?”


    宇文恪踮脚插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就不能是有人伪造了爪印,伪装成妖物作案吗?”


    “那布置得也相当细致专业了,连进?出痕迹的方向差异都考虑到了。寻常人即便查验,也易被外侧明显的痕迹吸引,忽略内侧这细微之处。”尉迟思眉头深皱。


    沈道固在房间内缓步走动。他?走到桌边,桌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层薄灰。他?又蹲下身,袍角曳地,仔细查看?榻下墙角。


    忽然他?目光一凝。在靠近墙角的榻腿后方,地面灰尘中,似乎有极淡的一点异色。他?伸手示意,尉迟思立刻递上一柄小巧的银镊。沈道固小心地将那点东西夹起,凑到窗前光亮处细看?。


    是一片极小的不足米粒大?的碎屑,色泽暗红近褐,质地似革非革,边缘不规则。


    “这是什么?”宇文恪凑过来。


    沈道固将碎屑放在掌心,看?向姒墨和尉迟思:“像是什么东西的……皮屑?或是干燥后的血痂?”


    姒墨走近,低头细看?片刻,忽然道:“给我?闻闻。”


    沈道固将手掌递过去。姒墨微微倾身,一缕鬓发?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她鼻尖靠近他?掌心,轻轻嗅了嗅,气息极轻,拂过皮肤时却带来一丝微痒。


    那一瞬间,她身上极淡的清冽气息拂过沈道固的指尖,他?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姒墨直起身:“有很?淡的腥气,不是人血,也不完全是兽类的味道,有点像……”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像陈旧寺庙里,那种受了潮,混合了香火和尘土的神像表面的气味。”


    这描述太过玄虚,尉迟思眉头皱得更深。


    沈道固神色凝重地将碎屑用油纸仔细包好,交给尉迟思:“请校尉务必让人仔细验看?此物,或许就是本案的线索。”


    尉迟思接过,沉沉点头。


    离开栖云阁时,日头已升高了些,淡金的光刺破云层,将坊间青石板路照得泛亮。坊间开始有了零星行人,不过多是原本平康坊中的人。


    尉迟思送他?们?至门外,抱拳道:“今日劳烦祭酒与县主、世子亲临。已近午时,不知可否赏光容下官做东,在前头食肆略备吃食?”


    沈道固替那两个偷偷拽住他?衣角的人婉拒:“校尉公务繁忙,不必拘礼。此案若有进?展,还望及时通传。”


    尉迟思不再强求,目送他?们?走向马车。


    到马车前,却有一人在等?他?们?。


    那人就站在马车旁一株枯柳下,头发?松松挽着,穿着一身暗色的藕色长裙,却难掩满身的风华。她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抹惊心动魄的艳色,偏偏气质沉静,并不轻浮。


    见三人走近,女子忽然后退半步,敛衽屈膝,行了一个极为恭敬周全的大?礼,姿态优雅如仙鹤低颈。


    “我?听闻沈祭酒今日亲临平康坊查案,特在此等?候。”她抬眼,眸色清亮,直视三人的目光,“前些日子太子殿下与沈祭酒整顿平康坊妓业,廓清风气,那些只?图浮欢浪掷千金的男子便渐渐少?了。盈衣自?幼习舞,在江北略有些薄名,只?是此身别无他?长,唯爱此道,于是买下了采环阁,今后只?愿能托太子与沈大?人的福,早脱浮躁,清清静静地跳一辈子。


    她目光转向姒墨,笑意温婉:“这位想必是华亭县主。我?今日冒昧,若他?日得闲,还请县主与祭酒前来一观。盈衣别无所?有,唯有一舞可酬知音。”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真的有点太忙了,抱歉抱歉


    第84章


    姒墨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担心她不知前情, 替她答话时不免多说了?两?句:“顾大家有心了?,前番整顿平康坊原是为肃清不法、导人向善,并非要断人生计。你能借此契机专心舞艺,自然是好事。”


    顾盈衣又?向他行了?一礼, 期盼地等待姒墨。


    姒墨轻轻咬了?咬唇, 往沈道固身畔靠了?半步, 小声问:“我能去看吗?”


    沈道固失笑?:“你想看吗?”


    她点头,鬓边一支蝴蝶步摇随着她轻轻颤动:“想看。”


    沈道固于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想看便去看。”


    顾盈衣收回?在他二人身上徘徊的视线, 乖巧地敛衽道:“盈衣在采环阁随时恭候几位贵人。”


    她转身之际广袖微扬, 腕间一抹红痕似有若无一闪而?过,转眼又?被衣袖掩去。


    宇文恪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半晌才收回?目光, 由?衷叹道:“早闻顾大家舞姿冠绝江北,可惜从前平康坊太乱, 母亲一直不让我来看……”


    沈道固没理他这一句感叹,忽然问:“你看的那些?探案札记里,查验过现场之后,接着该做什么了??”


    宇文恪开始认真想:“走访附近的街区, 寻找目击证人, 还原案发时的情形。”


    沈道固点头:“很好,那么为了?提高效率,我们兵分两?路, 你去西市一带打听, 我与你阿姐往东市附近看看。”


    姒墨闻言轻轻抬眸, 瞥了?他一眼。


    宇文恪抗议:“为何不是我和阿姐一起??”


    沈道固理所当然道:“你佩了?剑,自然应该独当一面,我与你阿姐手无寸铁,自然应当相互照应。”


    宇文恪使劲想了?想, 没想出来一条逻辑用来反驳他。


    姒墨忽然道:“你把佩剑送给?沈道固不就?行了??”


    宇文恪眼睛一亮。


    沈道固:“我不要。”


    沈道固老神在在负手于身后,语气坦荡:“我不会使剑,从没上手摸过,拿了?也只是当个负重,防止我坠河时死得?太慢罢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