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道?固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吵闹的戏台上,却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语气平缓道?:“宇文恪,你今年多大了?”


    宇文恪不明所以?:“刚过十?七了啊,表兄还送了我那方很是难得的歙砚作生辰礼物?呢。”


    沈道?固瞥了他一眼,淡声道?:“十?七岁也算个大人了,行事举止应当庄重些。”


    宇文恪放弃抵抗,乖巧立正:“好的表兄,知道?了表兄。”


    沈道?固又瞥他一眼:“回去吧。”


    宇文恪暗自琢磨了一下,表兄唱的是哪出他还没能?搞明白,是不是真的放过了自己也还没有搞明白,万一表面上你好我好表弟好,其实背地里已经想好了表弟的十?种入门级烹饪方式,那还是有一点严重的,于是试探道?:“这出戏还有最后半折,表兄不来席上看?吗?”


    沈道?固抱臂靠在廊柱:“我就在这里看?就行。”


    宇文恪没试探明白,揣着袖子回去了。


    回到席间,宇文恪想起姒墨和?沈道?固非同?一般的默契,于是复又凑到姒墨耳边,将方才?对话一五一十?说了。


    他虚心请教:“阿姐,你觉得表兄是个什么意思,我觉得我最近还挺乖巧的啊。”


    姒墨上下打量一番宇文恪,又从宇文恪肩头望过去,仔细打量了一番远处廊下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又回过头打量宇文恪,眉头越皱越深。


    宇文恪心慌:“阿姐你说话啊,你看?得我有点害怕。”


    姒墨诚实道?:“我方才?想着将你与?沈道?固比照一番,或许能?得出答案,但是看?来看?去你不如他的地方委实太多了些,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他具体指的是哪一桩、哪一件。”


    宇文恪:“……”


    戏终人散,灯火渐阑,沈道?固和?徐国公夫妇打了个招呼,靠在廊柱下等着姒墨宇文恪和?自己汇合。


    姒墨走得近了,他于是站起身,与?姒墨并肩而行。


    “好看?吗?”他问姒墨。


    “还行,”姒墨看?了一眼走在左侧的宇文恪,踮起脚靠近沈道?固,用气声低低说,“不如你给我找的那些话本子。”她还飞快回头又看?了一眼毫无察觉的宇文恪。


    沈道?固就笑。


    笑完他说:“我今日其实是有事求你的。”


    姒墨:“什么?”


    “京中发生了一起离奇命案,消息如今还被压着,太子殿下请我来劝说你,同?我一起暗中查访此案。”


    姒墨疑惑:“我吗?命案?”


    沈道?固颔首:“是呢,太子见表妹刚刚归家,我们表兄妹二人不够亲近,特意给我创造了一个与?表妹相处的机会。”


    姒墨皱着鼻子不看?他:“什么啊。”


    沈道?固轻笑:“逗你的,此事确实是我求你,”他神色认真,向姒墨拱手行了一礼,“道?固请华亭县主以?女子身份任廷尉正,监察本案推勘决断之得失,为天下女子先行一步。”


    他就着这个弯腰的姿势,抬头与?姒墨目光交汇,眼底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姒墨看?着他眼中那一点意气风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又灼热的决心,直直地烫进她眼底,她轻声说:“好。”


    “我也去!”宇文恪忽然凑上来。


    沈道?固慢慢直起身,眯起眼睛看?他。


    宇文恪情真意切地拉起姒墨的手:“我已经错过阿姐十?四?年了,从那天在幽篁园里我就立誓绝不会离开阿姐一步!”


    “起码今年。”他打了个补丁。


    姒墨被他拉着手,似乎也没什么抵触,一起期待地看?着沈道?固。


    沈道?固视线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淡移开,轻轻抿了抿唇。


    送到留听阁门口,姒墨被念窈领回家里。


    宇文恪目送阿姐的身影消失在门内,一边和?沈道?固沿着来路往回走,一边终究还是忍不住请教道?:“表兄你方才?让我庄重一点,我左思右想还不是很理解,能?否给个明示?”


    沈道?固目光掠过他犹带稚气的眉眼,少?年眼眸明亮清澈,身量已长成,肩宽腿长。沈道?固忽然又问一遍:“你今年十?七?”


    宇文恪莫名?其妙:“你问我三?遍我今年也十?七啊,又不能?给我问老?了。”


    沈道?固噎了一下,走了两步,夜风吹动他青衫的广袖,他仿佛很不经意道?:“她…表妹看?起来还挺喜欢你的。”


    宇文恪更莫名?其妙了:“当然了,她是我阿姐啊,肯定喜欢我啊。”


    沈道?固又噎了一下。


    沈道?固忽然停下脚步,正色道?:“你这样的年纪与?身份,怎么可以?与?女子私下议论情爱。”


    宇文恪觉得今天沈道?固说的就没有一句人话:“可是那是我阿姐啊。”


    沈道?固冷静道?:“对,她是你阿姐,但正因是你阿姐,更需谨言慎行,护其周全,” 他板起一张脸,“流言蜚语伤人于无形,你一句无心之言,若被有心人听去,辗转流传,旁人会如何看?她?”


    宇文恪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褪去,他深受教育,深深反省:“表兄教训的极对,是我思虑不周,行事孟浪了,以?后我再与?阿姐讨论这种事一定要?先三?番五次确认四?周绝对无人。”


    他还有点失落:“今天阿姐同?我讲了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我本来想把阿姐喜欢的男子模样给表兄讲一讲,请表兄帮忙一起物?色。但是刚刚表兄一番话点醒了我,阿姐是方外之人不在乎这些,我却不能?不为我阿姐的名?誉考虑,先前的想法真是大错特错。”


    宇文恪挺直腰板,正义?凛然:“今日阿姐说的话绝不会落入第二人之耳,这是我身为男人的责任。”


    沈道?固张了张嘴:“……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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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沈道固你做个人吧


    第83章


    次日清晨, 天色还未大?亮,一辆青幔马车便已驶出了徐国公府侧门,辘辘碾过长安坊市尚显冷清的街道。


    晨雾如纱,轻轻覆在瓦檐巷陌之间, 偶有早起的更夫或挑担的货郎匆匆走过, 脚步声?在空旷里荡出细微回响。


    车内, 宇文恪正襟危坐,脸上满是初涉要案的兴奋。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窄袖胡服, 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腰间甚至还佩了柄古朴的短剑,剑鞘上的云纹已被摩挲得温润, 仿佛随时准备与凶手搏斗。


    “表兄,你见过……”宇文恪炯炯有神, 他?想说?“死者”,又怕吓到同车的阿姐,于是就显得支吾起来,“那什么没有?”


    沈道固看?着手里的案宗, 头也不抬:“十七了还说?不清楚话?姑父要哭死了。”


    姒墨好奇:“宇文……父亲会哭吗?”


    沈道固抬头, 肯定她:“人都是会哭的。”


    姒墨受教:“这样啊,我?没有过父亲,还真不清楚。”


    她一转头, 看?见炯炯有神望着自?己的宇文恪。


    姒墨:“……”


    姒墨补充道:“我?从前没有父亲, 也没有母亲……和弟弟, 原来你们?都会哭啊,真幸运,哈哈。”


    沈道固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手中案卷又翻过一页。


    宇文恪艰难理?解了一下阿姐的话, 得出了一个很?通人性的结论:“阿姐现?在想看?我?哭吗?我?可以努力一下。”


    “辛苦辛苦、不用不用。”姒墨婉拒。


    “哎?”她生硬地转移话题,身子朝沈道固那边倾了倾,“你在看?这个案子的卷宗吗?上面写了什么?”


    沈道固将案卷递给她,支着头顺手拨了拨身旁小几上的鎏金狻猊香炉。炉盖轻响,散开一缕清苦的柏子香气,莫名叫人定神。


    “尉迟校尉派人送来的初勘记录,还有贺赖真的口供。”


    姒墨接过来展开细读。宇文恪也忍不住凑过去,脑袋几乎要贴到姒墨肩上。


    沈道固目光在他?们?两颗毛茸茸的脑袋上停留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望向窗外。


    “真像……被什么东西从窗外探进?来,直接抓走了头颅。”宇文恪看?完,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姒墨合上案卷,长睫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在平康坊坊门前停下。因是命案发?生地,栖云阁已被官府暂时封禁,原本热闹的街巷今日格外冷清,只?有几个巡街的武侯在附近徘徊。


    沈道固向值守的司隶校尉属官出示了太子手令,三人得以进?入栖云阁后院。园中花木萧疏,石径湿滑,显然久未打理?,唯有墙角一株老梅伶仃开着几簇苍白的花。


    命案发?生的厢房位于三楼最东侧。楼梯还算宽敞,光线明亮,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血腥味道。


    尉迟思亲自?等?在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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