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六孤光济又?问:“杨侍郎近日可曾与人结怨?或接手过什么紧要文?书?”


    贺赖真苦着一张脸:“这我不知道?啊,我刚从青州回来半月而已?,和杨老弟此番宴饮纯属私交小聚,我们一句涉及朝堂政务也没有聊过……那个舞姬、你去问那个舞姬,她可以作证。”


    步六孤光济抬手虚按,安抚他:“只是例行?问一问而已?,贺赖博士不要多想。”


    门外忽传来一阵沉稳而迅疾的?脚步声?。司隶校尉尉迟思推门而入,肩头沾着夜露,面色凝重如铁。


    他先向贺赖真略一颔首,随即目光落在步六孤光济脸上:“大?人,仵作已?初验结束,创口皮肉撕裂,边缘参差不齐,颈骨断处却有细微碎痕,像被巨力拧折后再?以利刃切割,但若是猛兽,何以门窗完好?若是飞贼,又?何须如此残忍张扬?”


    步六孤光济起身听罢,缓缓起身,又?在堂中踱了两步,毡靴踏在砖地上几无声?响:“候官曹的?人,怕是已?在路上了。”


    他背身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此事已?非寻常凶案。尉迟兄,你我从速整理初案,天明即面奏尚书令,并请奏陛下。”


    他又?看向贺赖真,语意深长:“贺赖博士,您看是否需要暂缓一步,容您先向太子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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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0章


    贺赖真捧着茶汤的手一顿:“这, 我也不懂你们八部大夫办事?的章程,若因我是东宫属官,需按规制上报太?子,那自然依章程行事?。若是单为我开个方便之门, 这倒是不必了。”


    步六孤光济与尉迟思对视一眼。


    步六孤光济上前一步:“自然是按照章程上报太?子, ”他抬手稳稳按住贺赖真紧绷的肩膀, 语气稍缓:“博士今夜受惊不浅,但案情未明前还请暂居官舍, 勿与外通。此乃规程所定?, 望博士体谅。”


    贺赖真默然点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心中一片冰凉。


    *


    崇虚寺。


    钟声悠远,一声一声荡开在山间, 惊起林梢几只宿鸟。


    “他还是不愿见我们吗?”见老僧独自出来的身影,沈道固心下了然。


    老僧摇了摇头?:“他已下定?决心斩断尘缘,恐怕此后青山云隐、都将再不复与诸位相见了。”


    宇文恪忍不住上前一步,少年人的急切写在脸上:“他若真是斩断尘缘了, 那我们就是两个普通香客, 他为什么不愿见我们?你们佛门不是不挑拣香客的吗?”


    老僧看着他,只温和地笑。


    沈道固伸手轻轻按在宇文恪手臂上:“不要无礼。”


    他向?老僧颔首一礼,声音沉稳:“既如此, 不再扰大师清静, 晚辈告辞。”


    说?罢, 他示意宇文恪,两人一同转身,准备沿那湿滑的石阶下山。


    老僧却?忽然叫住他们:“听闻徐国公不久前刚刚迎回华亭县主,失而复得, 实乃喜事?,还未恭贺世子。”


    宇文恪回头?:“多谢多谢,我多添一位姐姐,你们也多添一位我外祖父,同喜同喜。”


    老僧仍旧温和地笑笑,目光却?似有似无地落在沈道固脸上。


    沈道固看了宇文恪一眼,忽然道:“你阿姐独自在山下马车里等候,怕是早已无聊,你先?下山去陪你阿姐。”


    宇文恪心说?我是年纪小?,但又不是傻子,你这支开我的借口也太?生硬了一点,但想起沈昭明一向?“在外要给家人留面子”的家风,于是拱拱手不情不愿地下山了。


    山间雾气氤氲,很快便将宇文恪的背影笼罩得有些模糊。


    老僧的目光重?新落在沈道固沉静的面容上:“敢问那位华亭县主,可是故人?”


    沈道固眸光微凝,与老僧对视片刻,缓缓颔首:“是。”


    “如此也好,”老僧念了一声佛号,声音里似有释然,“看来上神终究是愿意走出来了。”


    老僧微微抬眼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峰峦,似乎是在斟酌词句。


    半晌,他才重?新看向?沈道固,眼神郑重?:“有关上神的旧事?,老衲本不该置喙,可是她如今既然已入世,观沈祭酒对她亦是关切非常,便容老衲逾矩多言几句。”


    沈道固沉声道:“请讲。”


    老僧轻叹一声:“上神她……当时便有自毁之意。她主动以一截自身神脉为引救回阿瑶,神格剥离,道基损毁,如同凡人割魂断魄,是伤及神魂根本的事?情,更是斩断了她与天地间最根本的维系……那时她必然已知后果。”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沈道固的目光愈发深邃:“不过?如今上神已入这滚滚红尘,想来是愿意开解心扉的,还请沈祭酒多加劝慰。”


    山风骤急,吹得沈道固的衣袍猎猎作响,几缕发丝拂过?他的眼眸。


    前方山道蜿蜒,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湿润地缠绕着古刹的飞檐与苍松。


    其实,在怀荒镇念窈声色俱厉地质问他的那个晚上,在念窈说?出救灵均的代价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崇虚寺这一株枯死的海棠。


    如今听老僧讲起,不过?是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那时她刚刚降临人间,与凡人接触不过?区区几天,竟然就如此果断地割下了神脉。


    她,从不曾爱惜过?自己?。


    她究竟……经历过?什么呢?


    关于她醉梦中的“母亲”?关于“闻亥”?


    沈道固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掩去了眸底深处翻涌的暗流。


    他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已恢复了一贯的清明:“这是她自己?的决定?,但……我会留意的。”


    知客僧凝视他许久,终是再度合十,深深一礼:“阿弥陀佛,沈祭酒珍重?。”


    沈道固还礼,不再多言,转身沿石阶而下。


    槐树旁,马车上,宇文恪正在大加批判沈道固,从小?时候故意说自己剑法不好结果打得他三天三夜下不来床,说?到明明是一起逃学?沈道固总有办法只坑他一个人等等等等。


    姒墨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一边吃着沈昭明今早刚让人给她做的糖渍梅子,正悠闲着,忽然把油纸包往念窈怀里一扔,把宇文恪往马车外一推。


    宇文恪莫名其妙保持着盘坐的姿势滑出了车厢,一屁股坐在车辕上。


    他茫然抬头?,和刚走过?老槐树的沈道固大眼瞪小?眼。


    沈道固停下脚步:“来迎接我?”


    宇文恪心虚:“啊对……对对,表兄你不回来我在车里都坐不住,这不、赶忙出来欢迎你。”他给自己?鼓了个掌。


    宇文恪跳下马车,双脚一沾地,脑子就短暂地归了位,想起来自己?其实占了理,把沈道固扯到槐树下,压低声音问:“和尚跟你说?我阿姐什么了?”


    沈道固神色如常:“说?了一些——”


    宇文恪眼睛一亮。


    沈道固:“但我懒得骗你。”


    宇文恪:“?”


    宇文恪跳脚:“那我可去告诉阿姐了!”


    沈道固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你去。”


    宇文恪作势要走:“我真去啦?”


    沈道固老神在在地看着他。


    宇文恪虚张声势:“我真去了!我去和阿姐说?你和老和尚蝇营狗苟!”


    沈道固抬抬下巴,示意他“请自便”。


    宇文恪被他这副坦然的样子激得气血上头?,狠狠一拉车帘:“阿姐!刚才在崇虚寺沈道固特意把我支走,他跟老和尚背着我说?你坏话!”


    姒墨刚刚理好衣服,听到这一句,抬眼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也正看着她。


    山间的风拂过?他额前的发,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里面翻涌着的情绪复杂难辨,说?不清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


    姒墨微怔:“他……和你说?什么了?”


    沈道固没有移开视线,他松开抱着的双臂,一步步朝马车走来,直到停在车辕前,微微仰头?:“让我劝你。”


    姒墨心思转动,忽然猜到了老僧可能说?的是救阿瑶的内情,她不知为什么有一点心虚。


    沈道固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声音平静:“你以后还会这样做吗?像对阿瑶、对灵均一样。”


    姒墨避开他的注视,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不一定?。”


    沈道固轻笑一声:“我猜也是。”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走吧,去停云别?业。”


    宇文恪站在原地,看看骑着马气度从容的沈道固,又看看车厢里眼波流转的姒墨,一脸茫然:“我刚才是不是告状了来着?”


    念窈凑过?去安慰他:“习惯了就好,这两个人一见到彼此就是听不见别?人说?话的。”


    她悄悄支招:“下一回你赶在他们说?话之前把沈道固的眼睛戳瞎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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