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启动,马蹄笃笃,碾过?铺着细碎阳光的山路,穿过?熙攘的街市,最终停在了安业坊内一处僻静的宅院前。


    这里的门楣并不显赫,只悬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书“停云别?业”四字。


    宇文恪率先?跳下车,脸上重?新露出少年人跃跃欲试的神采:“到了!表兄你先?进去,我带着阿姐一会儿再去。”


    沈道固扶姒墨下车:“这是为何?”


    宇文恪双手叉腰:“你先?进去给韩兄他们做点心理准备,我怕阿姐的美貌吓死他们。”


    沈道固与姒墨对视一眼,摇摇头?,自己?先?进去了。


    他穿过?几重?月洞门,沿着回廊向?里走,园内景致清幽,假山玲珑,池水潋滟,还未到雪香馆前,已听得隐约的谈笑声。


    韩越峦的声音尤其响亮:“……那一会儿道固来了你也这个脸色给他?”


    沈道固推开花格门:“什么脸色给我?”


    雪香馆内临窗设席,三人各自闲坐,闻声俱是回头?。


    沈道固扫视一圈,对其中一个一脸哀怨的杏黄长袍男子道:“看出来了,是独孤兄要给我脸色,道固自问回京才半月,想做什么坏事?都还来不及吧?”


    那位哀怨的独孤兄长吁短叹,语气幽幽:“你回来才半个月,我的婉音娘子就没了。”


    沈道固挑了个向?阳的位置坐下:“有命案上报司州牧啊。”


    韩越峦拍一拍独孤明的肩膀,取笑道:“还不是道固兄一回来就与太?子一道,雷厉风行地端了平康坊大大小?小?几十家妓馆,独孤兄那个婉音娘子昨日都与他裁衣送别?了。”


    “哦,这么回事?啊,”沈道固仔细瞧了瞧独孤明那副愁云惨淡的模样,叹息一声,“这还当真是我的错。”


    独孤明一愣,他本来其实也没有特别?难过?,是故作这么一副姿态来挤兑沈道固,谁让这位好友一回京就搅动风云,连带累及他的知音。没想到沈道固竟难得地服了软,还破天荒地认了个错,他一时真是有些不习惯,准备好的后续表演都卡在了喉咙里。


    沈道固展开折扇,语气沉痛:“我的朋友里竟然还有如此沉迷声色犬马之人,真是交友不察,大错特错。”


    独孤明:……


    独孤明红着脖子反驳:“婉音娘子只是琴艺超绝,我与她乃清清白白知音之交!”他开始胡乱扫射,“再说?了,谁还没有点小?爱好了?宇文恪小?时候不也沉迷过?很长一段时间戏班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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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1章


    独孤明提到?了宇文恪, 沈道固一敲扇子,飞快说道:“哦,对了,宇文恪让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三人:“?”


    沈道固的这句话刚落下, 宇文恪脚步声就已经到?了门口。


    少年嗓音清亮, 一时没顾上什么?吓死不吓死的, 推开门就指着独孤明骂:“戏班子怎么?了?你没和你家大人一起?听过戏?我、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戏了阿姐。”


    最后这句话他?是回身红着脸对姒墨解释的。


    姒墨眉眼一弯:“我还没听过戏呢,我也想听一听。”


    宇文恪轻易被阿姐捋顺了毛, 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阿姐最好了, 转身向其他?人介绍姒墨:“我今日带阿姐一起?同你们玩啦,你们表现好一点, 给我在阿姐面前争口气。”


    这时,水榭内的三位主人才从一种微妙的凝滞中回过神来。


    姒墨立在门前光影交界处, 墨发松松绾作大十字髻,斜簪白玉缠枝簪玉簪,额前两缕垂下的垂顺长?发。阳光斜斜映在她身上,仿佛将初春的烟霭与?清光都笼在了她眉眼之?间, 明明姿容极盛, 却偏生有?种不染尘嚣的静谧。


    独孤明“腾”地一下站起?来,上前两步,拱手为礼:“这位便?是华亭县主吧?在下独孤明, 忝为此间主人。县主芳驾光临, 陋室生辉, 快请上座。”


    从方才一直没说过话的谢成礼无奈地拉了一下他?衣袖:“说些人话。”


    韩越峦也起?身,却是有?些惊讶,目光转向沈道固。


    沈道固见姒墨已在宇文恪身边落座,朝韩越峦温文一笑:“韩兄去岁应当是见过华亭, 祖母去后她从观中回来小住了一段时间,因为没有?到?道长?所卜的归宗吉时,所以不便?表露身份。”


    韩越峦恍然。


    独孤明羡慕地看着他?。


    宇文恪也想起?来了:“对哦,韩兄之?前也见过我阿姐,”他?想起?那?时几人是因为什么?见面的,又怀念起?外祖母来,心头漫上一阵思念与?伤感。


    谢成礼看出他?心中惘然,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开:“今日春光甚好,独孤兄府上的停云春可还有?存货?前次饮过便?一直惦记着。”


    独孤明正愁没有?显摆的地方,连忙高兴道:“成礼好记性,正好去年埋下的几坛可以启封了,”他?看向姒墨,语气拿捏着亲密而又不失礼貌的分寸,“不知华亭县主能否饮酒?”


    姒墨眼风悄悄扫过沈道固:“……略尝一尝吧。”


    不多时,下人将酒坛抱来,泥封拍开,一股清冽中带着花果甜香的酒气便?弥漫开来。


    众人举杯,宇文恪先敬姒墨:“阿姐,这酒不烈,清甜润口,你尝尝。”


    姒墨换了个?尽量避开沈道固视线的姿势,浅啜一口,眼眸微亮:“果然好喝。”


    独孤明面有?得色:“我这停云春取初春梅花雪水,辅以青梅、冰糖,酿成后窖藏整岁,最是爽口。县主喜欢便?多饮些,后劲不大。”


    沈道固忽然抬眼,唇角一勾:“这酒想来也很值钱,我都有?些爱不释杯了。”


    姒墨……姒墨揣着杯子,又换了个?姿势。


    独孤明不明所以:“我这酒当然值钱啊,千金不换,只给有?缘人喝。”


    沈道固直起?身坐回去,只是对着姒墨轻笑。


    独孤明忽然将手中酒盅一放,眼神一转,感慨:“有?酒无琴,太干。”


    沈道固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独孤明没看见这一眼,仍在兴致勃勃地表演,故意拖长?了语调:“诶——我们几个?在此清谈闲坐,虽也风雅,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眉头紧锁,又仿佛十分不经意道,“我记得道固兄最是擅琴,正好我前几日刚得了一架好琴,”面容越发惊喜,“据说是前朝旧物,音色犹存,只是年久未曾调理,总觉差些意思,”最终图穷匕见,“道固来帮我调音如何?”


    他?虽知婉音娘子之?事?怪不得沈道固,但?趁机挤兑一下这位好似万事?不萦于?怀的好友,也是乐事?一桩。


    谢成礼虽然不在意他?们的机锋,却也点头道:“往日请道固弹一曲比请动庙里的菩萨还难,今日难得县主初临,道固也让我们沾沾光一饱耳福吧。”


    沈道固迎着众人的目光,尤其是那?道清澈的带着好奇意味的视线,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扇骨。


    他轻轻一笑:“有何不可?”


    沈道固净了手,于?窗下琴案前坐下。他?并未急着抚弦,而是先细细查看琴身、岳山、龙龈,手指轻轻拂过七弦,神情专注。


    一时间,水榭内只听闻他?偶尔拨弄琴弦试音的泠泠之?声,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手指上,连飞扬的尘絮都似慢了三分。


    “可以了。”沈道固道。


    他?静坐片刻,然后指尖落下。


    琴声初起?时,疏疏落落,似春风初度寒林,枝头残雪簌簌而落,带着些许料峭的清气。渐渐地,旋律流转开来,变得开阔而悠远,仿佛目送孤云出岫,闲看野鹤渡塘,一派山高水长?的逍遥意趣。


    琴音一如他?人,如山间明月,林下清风,偶尔几个?泛音晶莹剔透,仿佛露珠从新荷边缘滚落,滴入静潭,漾开圈圈涟漪。


    姒墨托腮听着,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沈道固的手指生得真是好,修长?分明,骨节匀亭,在琴弦上时而轻勾慢捻,她看得出神,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沈道固忽然抬眸,对上姒墨直直的视线。姒墨下意识跟着他?一起?抬眼,两人在半空中视线相接,姒墨愣了片刻,长?睫才倏地一颤,慌忙垂落掩去刹那?的慌乱。


    沈道固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指下琴音却更柔和了几分,潺潺若春溪漱石。


    曾有?大家赞沈道固的琴音“清越空灵,甚得古意”,此刻弦止韵存,那?缕清音却似仍绕梁不去。


    “好!”谢成礼率先抚掌赞叹,“疏朗开阔,逍遥物外,有?道家风骨,道固兄只凭此曲恐怕都能升仙了。”


    沈道固抬眼,口中答谢成礼,目光却是越过他?看向姒墨,唇角微扬:“这倒是借你吉言。”


    宇文恪举手:“孤独兄,这不比你们一直推崇的那?个?什么?音娘子弹得好多了?你还花钱排队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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