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帘子“唰”地被掀开,宇文恪一身骑装风尘仆仆闯进几道月洞门,发髻微乱,额上?还?带着薄汗,袍角沾着草屑泥点?。他左手持弓,右手拎着两只灰扑扑的野禽,进门时带进一股春日旷野的气息。
他一边往里进,一边还?嚷嚷着:“快快,我打了一张上?好的狐皮子放在?车里了,一点?儿杂毛不掺,快让我表哥去——”
沈昭明“蹭”一下站起来往外迎,连连拍手:“了不得啊这打虎英雄,现在?连老虎都能猎得了!过两天把武松也带回来了嘛。”
宇文恪哭笑不得:“喝吾狐啊母亲,您这个笑话很差,是这个月最不好笑的一个。”
沈昭明郑重其?事用?力一握他的双手:“就没有听说过狐这个东西,你让山里的妖怪迷了脑子了吧?”
宇文恪发懵:“没、没有吗?那我车里……”
沈昭明爱怜地摸着他的头发:“可怜了我的孩子,不怕的,娘明天找人给你做做法事。”
“欸,说到法事,”沈昭明灵机一动,“娘想起正好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宇文瑛羽探头插话:“还?是铺垫一下吧。”
沈昭明轻咳一声,委婉地将宇文恪拉到一旁石凳上?坐下,委婉地露出身后几人。
宇文恪抬眼?看去,院中?除了敬爱的父亲和表哥,青藤椅上?还?坐了一人。
他曾见过的,见过一次,之后从不曾忘记过。
那时她一身素衣,在?司徒府里,静坐庭中?如画中?仙,周身仿佛薄雾般清辉渲染,不沾半分烟火气,他曾误以为是仙人临凡。
而?那时他呆立当场不知站了多久,神?女?曾向?他投来浅浅一瞥,眼?波澹澹,眸色若琉璃映雪。
此时,他看着神?女?和沈道固交换了一个眼?神?,沈道固含笑向?神?女?微微颔首,两人之间似乎流转着一股无形的氛围。
他呆呆问:“这是我的表嫂吗?”
姒墨表情凝住,沈道固眉梢轻挑,宇文瑛羽倒吸一口凉气,沈昭明委婉道:“对了一半。”
宇文恪呆呆问:“表嫂的一半是什么?”
沈昭明委婉回答:“是你亲生姐姐。”
宇文恪瞳孔骤缩,指着沈道固:“那、那他是我姐夫?”
半炷香之后,五个人冷静地分别?坐在?后山幽篁园的一角,两只野禽在?厨房的锅里煮着。
宇文恪还?是有点?没能回神?:“母亲,您不是说我姐姐,我姐姐已经……”
沈昭明左手握着姒墨的手,右手拉着宇文恪,叹了口气:“你姐姐小时候曾有道士上?门说她六根缘浅,若是养在?家里定然活不过十岁,因此我们只得把她送到观中?,只当作没了这个孩子,以此瞒过上?天。如今你姐姐已经成年,自然是要回来的。”
宇文恪看向?姒墨,眼?眶微红:“那半年前,阿姐为何?不认我?”
姒墨迟疑:“那个时候……”
沈昭明鼓励地看着她。
姒墨心一横:“那个时候我还?没成年,不能破妄语戒。”
宇文恪愣了一下:“阿姐今年开春不是已经十九了吗?”
姒墨:“啊,是。”
姒墨破罐破摔:“十九岁成年,是这样的。”
沈道固附和:“十九岁成年,没什么好奇怪的。”
宇文瑛羽和沈昭明齐齐点?头:“对,我们当年也是十九岁成的年。”
宇文恪残存了一丝理智:“可是母亲十七岁就有了阿姐啊?”
众人目光顿时落向?沈昭明。
沈昭明手帕沾了沾眼?泪,信手拈来:“所以你父亲真不是个东西。”
于是众人对宇文瑛羽指指点?点?,宇文瑛羽捂着心口羞愧万分。
宇文恪挥手:“不对不对,那为什么表哥可以早半年认识阿姐?”
于是众人又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我……”
沈道固目光真诚:“我其?实出家过一段时间,临水观的道长牵线才认识的你阿姐,我们那时候都属于方外之人,不算破妄语戒。”
宇文恪又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
沈昭明当机立断先下手为强:“你不喜欢你阿姐吗?你这些年在?国?公府里锦衣玉食,你阿姐一个人在?外面离家千里举目无依随风漂泊形影伶仃,你就不心疼你阿姐吗?”
宇文恪的眼?睛一下就红了:“阿姐!”他几步冲上?前,张开双臂将姒墨紧紧抱住,“阿姐,你终于回家了,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受任何?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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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话说我前几天在高架上脱口而出:为什么路边花箱上不给我们换好看的花呢?开春了不是花最多的时候吗?
旁边的人目瞪口呆,可能已经在考虑拉我去宛平南路600号了
已经完全沉浸在虚拟的季节里了
第76章
姒墨浑身僵硬。
这是?一个完完整整的拥抱。
在?任何人看来都会?承认这是?一个拥抱的拥抱。
在?有?限的生命里, 她只曾得到过寥寥几?个这样的拥抱。
少年的臂膀带着未经世事的莽撞与真?挚,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微微踉跄。
她愣愣地任由?宇文恪滚烫的眼泪顺着他的下颌流到自己耳边,好半晌, 她抬眼下意识去寻沈道固。
沈道固就在?几?步外静静望着他们, 神?色深深浅浅, 看不真?切。
他唇边似乎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很难说那欣慰和温柔里还掺杂了一点别的什么。
沈昭明轻轻拍了拍宇文恪的背, 少年这才松了手, 胡乱抹了把脸。
从前他不认识阿姐的时候觉得她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清冷遥远, 不染尘埃。可是?如?今知道了她是?自己阿姐,那些什么仙气啊出尘啊, 那分明是?不在?亲人身边长?大的孤独啊,是?和尘世亲缘牵绊的格格不入啊。
他的阿姐,就这么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独自长?大了。
长?得单薄又清冷,连掌心都冷得像一块寒冰。
他连忙捉起姒墨的手放在?掌心里呵气, 年轻的热息呵在?她冰凉的皮肤上:“都开春了阿姐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凉, 是?不是?身体不好啊?我?打的野禽都给阿姐炖汤,阿姐听我?的,以后多吃肉身体就好起来了。我?还猎了一张顶好的狐皮回头给阿姐做……”
“虎皮这么粗犷的东西就不给你?漂漂亮亮的阿姐了啊孩子, ”沈昭明强行握起他们两个人的手, 又招呼宇文瑛羽和沈道固, “咱们一家人难得凑得这么齐,都过来来,咱们聚在?一起。”
五个人、十只手摞在?一起,掌心相叠, 温度各异。宇文恪没有?多余的手,摸不着头脑:“母亲,这是?什么意思啊?”
沈昭明眨了眨眼:“……团结。”
“团结的意思。”她用力点头。
她说完,自己也有?一点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于是?谁都再憋不住笑意,幽篁园里高高低低的笑声惊醒了春水。
*
轩阁窗边,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透过雕花棂子洒进来,落在?姒墨素白的衣袖上,光晕飞旋。
“你?叫宇文疏,我?叫宇文恪,父亲叫宇文瑛羽,父亲还有?一个妹妹也就是?我?们的姑姑,叫宇文淑雪,咱们祖父叫宇文祚纹。”宇文恪挨着姒墨坐在?窗边的美人靠上,掰着手指头给她念叨。
“听起来学习都挺好。”姒墨频频点头。
“什么学习?”宇文恪茫然?。
“啊,”姒墨眼神?微微偏移,“我?是?说,就是?名字起得有?文化。”
“阿姐,”宇文恪听不明白,他看着姒墨,慢慢眼圈又红了,忍不住又唤了她一声,“阿姐。”
姒墨有?些不自在?地想将手抽回来,奈何少年握得她紧紧的,掌心不断传来属于凡人的蓬勃的温暖,属于鲜活生命的暖意,让她心软又无?措。
宇文恪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阿姐,为什么你?的手一直这么凉?”
姒墨轻轻咬住下唇,视线越过宇文恪头顶,落在?临窗一身白衣的沈道固身上。
临窗是?一张花梨木书案,案上设着笔砚,从这里望去能看到国公府花园的一角,曲水蜿蜒,假山玲珑。
沈道固正在?执笔描画,琢磨着在?湖面上搭一座和怀荒镇时候一样的水晶亭。
沈道固察觉到姒墨求助的视线,头也未抬,淡声替她解围:“这叫冰肌玉骨。”
宇文恪“腾”一下站起来:“表哥你?拉过阿姐的手?!”
沈道固下意识打了宇文恪一巴掌。
宇文恪捂着后脖颈子:“?”
沈道固笔尖在?空中虚悬一瞬,墨珠将滴未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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