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敢去看姒墨,压下那一分罕见的局促,轻咳一声,只板起脸训斥宇文恪:“你?阿姐的闺誉是?多么重要?,你?怎么可以无?端猜测!向你?阿姐道歉。”


    沈道固作为他们同辈里面顶尖的“别人家的孩子”,对于宇文恪来说积威尤重,当下他就缩了缩脖子,气势顿消,老老实实认错:“对不起,阿姐,我?太莽撞了。”


    姒墨看着少年这副模样,心中那点不自在?反倒散了。她略显生涩地浅笑了一下:“没关系。”


    原本懒洋洋蜷在?美人靠上打盹的念窈尾巴尖儿倏地竖了起来。


    不是?,沈道固拉我主人小手的事情呢?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这孩子半点儿也克制不了邪恶沈道固吗?


    守护主人还是?得靠一只狐狸。


    念窈站起身抖抖蓬松如?云的长?毛,仿佛很不经意地跳上桌案,尾巴很不经意地扫过桌上那方盛着浓黑奚廷珪墨的砚台,结结实实沾了三层,又很不经意地就要?摇向沈道固的雪白外袍。


    然?后就被沈道固捏着后脖子扔给了宇文恪。


    宇文恪七手八脚接住狐狸,沾满墨汁的大尾巴在他腰上蹭出一条长?河。


    宇文恪没注意狐狸脏脏的尾巴,没忍住顺手撸了两把。这只狐狸的手感真?是?好,比他昨天?打猎打回来的那张皮子不知道好了多少。


    咳咳,说起他昨天?打猎打回来的那张皮子,他如?今已经知道了昨天?母亲为什么非要?讲那几?个很没有?水准的冷笑话。他抱着狐狸头皮发麻,试图补救一下以表亲密:“阿姐,你?这只狐狸叫什么名字啊?”


    姒墨正在?纠结宇文恪腰上的墨迹,顺口答:“叫念窈。”


    宇文恪一愣:“念窈不是?你?带回来的那个挺可爱的侍女的名字吗?”


    他怀里的狐狸僵了一下,姒墨也愣了一下。


    姒墨摸摸鼻子:“我?刚才没听清,你?说狐狸是?吧?她……她还没有?名字。”


    宇文恪一听来了精神?,凑近姒墨卖乖道:“那我?帮阿姐起一个吧,我?看看这只狐狸是?公是?母……”低头就要?给狐狸翻个面儿。


    狐狸一脚踹在?他脸上,躲进姒墨怀里,弓着腰浑身毛炸起。


    沈道固笑了两声。


    狐狸从姒墨怀里挤出半个脑袋,冲沈道固呜呜呲牙。


    姒墨安抚狐狸摸摸,又安抚宇文恪:“她是?个女孩子,会?害羞的。”期间还抽空瞪了沈道固一眼。


    宇文恪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啊!就叫大白吧!”


    念窈后腿开始蹬姒墨蓄力。


    姒墨按着她斟酌着措辞:“唔……她虽然?是?只狐狸,但性子极为灵慧,我?平日都拿她当人一般看待的。”


    宇文恪沉吟、拍手、激动:“那就叫白丫!”


    念窈后腿虎虎生风。


    姒墨按住被蹬得火辣辣的胸口,委婉提意见:“还有?一点不是?很像人。”


    宇文恪:“王白丫!”


    沈道固握着紫毫笔的手再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宣纸上洇出斑斑墨迹。他深吸一口气别过脸,肩头却还在?微微抖动,连带着宽大的衣袖都泛起涟漪。


    念窈已经顾不上看笑话的沈道固了。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念窈直接朝着宇文恪就发射出去。


    宇文恪惊叫躲闪,狐狸不依不饶,姒墨哭笑不得地试图劝架。


    笑闹声中,沈道固的目光轻轻掠过姒墨含笑的侧脸。阳光在?她长?睫上投下浅浅金影,往日那份疏离似乎被临水轩的暖意融化了些许,透出几?分生动柔软的痕迹来。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几?声清脆莺啼,春意正浓。


    *


    四月末,春深似海,长?安城沐浴在?一年中最清新的时节里,国公府内早早已经洒扫庭除,处处窗明几?净。园中花木扶疏,馥郁香气漫过假山亭台。


    水榭旁新搭起一座小巧玲珑的水晶亭,亭檐覆着薄透的琉璃瓦,日光一照流光溢彩,恍若仙家琼阁。几?只新燕穿梭其间,衔泥补巢,啼声清亮。


    巳时刚过宾客便陆续登门?,马车络绎不绝,停在?府前宽阔的青石坪上,锦衣华服的男女宾主相见,笑语寒暄,佩玉琳琅,寒暄声里暗流着门?第?高低的掂量、姻亲故旧的牵系。门?房唱名声此起彼伏,皆是?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世家显贵、文人清流。


    就在?短短几?年前,贵人们的宴席还是?分男席和女席的,每人一条桌案,席地而坐,分餐而食。


    可是?有?一天?帝王高坐上首,百官按品阶排列,座次迤逦直至殿门?,场面宏大而规整,他遥遥举起手中的酒杯,唇却渐渐抿了起来。


    “我?初登大宝时,觉得汉人的礼仪真?是?威严,我?坐在?高高的帝王宝座上,看着你?们整齐地排坐着,座次一直排到殿门?口,就像看到了规矩教化、臣服于我?的万民。”


    “可是?到了如?今这个年纪,我?却逐渐怀念起在?草原上时,兄弟姐妹们都围着篝火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分着肥得流油的羊肉,吃饱了就起来唱歌跳舞。父王给我?们打着拍子,割下最好的肉赏赐给最勇猛的武士。”


    “我?想到这一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


    殿下的汉人臣子们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谁也不知道这个威势隆重的帝王是?随口的抱怨还是?暗示着什么。


    但很快地,仿佛一夜之间,从京中到地方,北方所有?的宴席都不再区分男女席,酒楼里会?烤全羊的大厨流着汗四处奔波,从早忙到晚,深夜里他们的妻子弯着眼睛为自己发达的丈夫揉捏肩膀,商人们从边境带回一只只羊,一条条商路上都是?流动的黄色白云,到了冬季里,连百姓冻死的人数都少了很多,因为羊毛做成的衣服毯子实在?太多了,多到连平民都咬咬牙舍得买上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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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这个键盘不太舒服,总是滑字,如果有叠词的话应该不是我主动卖萌


    第77章


    忽又听门?房高声唱道:“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到——”


    众人纷纷转身, 向着府门?方向垂首行礼。


    太子一身玄色常服,金冠束发,眉宇间如?春阳照雪。太子妃杨氏,云鬓高绾, 气度疏朗端雅。


    他二人都是随和的性子, 只让园中众人免了约束, 自在宴乐便好。


    太子却独独唤住了沈道固,语气熟稔:“道固, 我听忽忸于詹事说你亲自设计了一座水晶亭, 这东西倒是少见?,你且领我去瞧一瞧, 若是杨氏瞧上了,回头给我们寿儿也打一座。”


    沈道固于是引太子等人往水榭旁走去。


    他们一行人走远, 园中宾客虽恢复谈笑,心?思?却各自动了起来。太子对沈道固的亲厚显而易见?,众人心?中一时各自思?量。


    当今太子对汉人世家一向青眼有加,东宫属官中, 除太子内行长、太子詹事等贴身之人外, 其余太子近臣中竟有半数皆是汉人,这既是太子仁厚,或许也是圣人默许的制衡之道。


    沈道固的身份也微妙, 其祖父白?马侯沈泉曾位列司徒, 乃是朝中汉臣之首, 深得圣人信任,从前倒不曾与?太子有什么私交。去岁沈泉忽然辞官,司徒之位空悬至今,倒是年?末时圣人又调换了不少勋臣八姓的贵族入朝, 朝野如?今都说不准,不知是不是汉人失了圣心?。


    可是如?今太子与?沈道固如?此亲厚,甚至连这等世家一个县主?名义的小宴都赏脸参加,难保沈道固将来不是又一个沈泉,博陵沈氏到底是底蕴深厚,气数悠长。


    一时之间人心?浮动。尤其是鲜卑贵族,未必就不想拉拢沈道固,汉人集团也未必就不想聚集成新?的核心?。


    甚至一些思?活络的已开始琢磨家中是否有适龄女儿,目光在沈道固身上逡巡。


    毕竟沈道固他长得……他长得可真是对得住自家的女儿,就算他没有权势,回家摆着也赚。


    这人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子弟的温雅气度,偏生眉宇间又有许多疏淡,平日里因着这份清冷,大家都不太敢近前搭话,也是他今天一身绛紫穿得意气风发,才冲淡了几分清绝之感?。


    这厢到了安静的亭中,太子一见?沈道固就笑,故意放低了姿态道:“是我的错了,昨日进宫父皇给我看了沈卿的策论,我才知那?日我言论的可笑。若是早见?了你的策论,就该知道你的用情之深,爱一人以?致能?及天下女子。沈卿的胸怀里,有整个天下的人啊。”


    沈道固知道太子是有意调侃自己,也不忸怩,只拱手笑了笑,心?下却在思?考圣人给太子看自己策论的事情。


    太子妃掩唇轻笑,温柔地让太子不要打趣年?轻人。


    正说着,沈昭明领着几位女眷过来。沈道固于是请示沈昭明:“姑姑,我带两位殿下去见?一见?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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