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洪脚步微微一顿,面露讶色:“徐国公府?我依稀记得她不是……”


    他旋即意识到?失言,轻咳一声:“竟然?有这样的机缘,这可真是大喜。好,届时我定当前往道贺,也看一看你那位神仙人物。”


    两人又?闲谈两句,太子?便告辞往紫宸殿方?向?去了?。


    沈道固独立片刻,直到?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内,才转身?登上自家等候的马车。


    “回府。”他吩咐道。


    马车驶离宫城,汇入长安街市的车马人流。孟春的暖风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坊市间隐隐的饮食香气和喧嚣人语。


    沈道固靠在?车壁,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暖玉。


    他的心思……无论他是否有心思、有什么样的心思,他今日都把自己作为凡人一样婚丧嫁娶的路堵死了?。


    徐国公府的门第虽高,能挡得住天?下狂浪之士,却挡不住他今天?见过的那两人。


    那么,他就只有用自己的名声来挡。


    但是今日的话,除了?那两位,他不会再对?任何人提及了?。京城不比漠南,可以把朋友从被窝里掀起来就开始交换真心话。


    沈道固整了?整衣袍,下车举步迈过高高的门槛。穿过几重仪门绕过影壁,就见回廊尽头,合欢树初绽的绯红云朵下,立着一个浅碧色的身?影。


    姒墨似乎正仰头看着屋檐下新筑的燕巢,长发只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晚风拂动,沾在?她光洁的颊边。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琉璃般的眸子?在?渐暗的天?光里依然?剔透。


    “还?习惯吗?”沈道固在?她身?旁站定。


    “不习惯。”姒墨郑重地摇头。


    沈道固笑:“那就对?了?。”


    姒墨瞪他。


    沈道固将双手负于身?后,含笑低头看她:“姒墨居士刚来到?司徒府的时候也十分不习惯道固的存在?,现在?不也在?等我回家了?吗?”


    姒墨轻咬下唇,唇色便泛出些桃花瓣尖似的淡绯:“我没有在?等你,我在?看这两只燕子?……是傻的,连巢都筑不好,刚才还?跑到?房梁上吵了?一架。”


    沈道固微微低下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姒墨指一指燕巢里张着大嘴的三只小燕:“他们吵起来还?怪难听的,也不知道喂孩子?,我看不过去让念窈去后园捉虫了?……你、你怎的一直看着我?”


    沈道固依旧静静地望着她,没有收回视线,就这样轻轻摇头:“不知道,就是想看,姒墨居士知道为什么吗?”


    姒墨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那双眸子?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深,像蓄了?一潭静水,倒映出她微微失措的模样。


    她长长的睫毛倏地一颤,目光慌然?落向?廊外一株半开的芍药:“宇文、宇文瑛羽……你姑父方?才就唤我们去用饭了?,我们还?是快些前往花厅吧。”


    她说完,不等沈道固回应,便提步向?花厅方?向?匆匆走去,浅碧色的裙摆划过石阶,留下一道略显匆促的弧线。


    沈道固缓缓直起身?,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一声低笑逸出喉间,清润如玉石相叩,在?幽静清寂的回廊里轻轻漾开。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提步跟了?上去,绛紫色的衣袂拂过她方?才立过的青砖,那上头仿佛还?留着一点极淡的清冽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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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5章


    花厅内暖香氤氲, 陈设典雅,紫檀木圆桌上?错落摆着几碟精巧素斋,碗筷齐备。


    姒墨立于月洞门前,不太情愿地咬唇等着沈道固踏着青石阶而?来, 两人并肩穿过雕花隔扇, 拂开庭前的花气。


    主?位上?徐国?公宇文瑛羽一袭宝蓝直裰, 鬓边虽染霜色,却犹存当年玉树临风之姿。他身侧, 徐国?公夫人沈昭明清姿俊逸, 可见名门闺秀的风韵。


    “姑姑,姑父, ”沈道固恭敬行礼,“劳你们久候了。”


    “不久, ”沈昭明眸光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流转,眼?底就漾开几分浅淡的笑意,“家里人多就是这样,等来等去的, 很合理。”


    待两人落座, 宇文瑛羽执起象牙箸,目光落在?姒墨身上?:“姒墨居士……”


    他“嘶”了一声,觉得太过冷淡。


    沈道固介绍姒墨的时候说了“姒墨”二字就当做是宇文疏在?道观时的道号, 但?是如今既认作女?儿, 这么称呼实在?是怪异。


    他改口:“疏儿……”


    这一声试探里夹杂着亲昵, 亲昵中?夹杂着生涩,尾音九曲十八弯打着旋儿。


    他“嘶”了一声,觉得又太过亲密。


    宇文瑛羽再次尝试:“华亭……”


    被沈昭明打了一拳,宇文瑛羽泄气地礼貌问道:“您看, 为父怎么称呼您好呢?”


    姒墨眨眨眼?,看向?沈道固,沈道固轻笑:“华亭挺好的。”


    姒墨于是乖巧点?头:“华亭。”


    “华亭,”宇文瑛羽松了口气,执箸示意桌上?菜肴,“不知道你的口味,今日没敢备荤腥。你平日有什么忌口和偏好,尽管同为父说。”


    姒墨诚恳道:“我吃肉的。”


    她想了想,补充:“只要没有狐狸肉就行。”


    宇文瑛羽:“……那也很难有。”


    四人动箸用?饭,宇文瑛羽问沈道固:“今天圣人召见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劳姑父挂心。”沈道固温声答。


    宇文瑛羽点?点?头:“升任博士祭酒掌国?子监是件好事,我听说你提交了一份策论,”他顿了顿,谈心掏肺,“变革之事,千头万绪牵涉尤广。国?子监虽然清贵,但?也是是非之地,诸多眼?睛都在?看着。尤其?是以你现在?的年轻,锐气足是好事,但?行事还?需要再添几分圆融周详。”


    “姑父教诲的是,道固谨记。”沈道固应道。


    沈昭明筷子一顿,忽然探身问姒墨:“平时沈道固整日也是这么跟你说话吗?”


    姒墨正舀着羹汤,闻言抬眸看了看身边正襟危坐仪态无可挑剔的沈道固,答:“还?行,有时候也说人话。”


    “我就说他糊弄老人。”沈昭明叹了口气。


    沈道固忍了忍:“没有老人。”


    沈昭明神?色落寞:“唉,在?老人面前净说些不下饭的正经话,在?外面说不定一边吃饭一边给自己鼓掌。”


    沈道固额角微跳:“……就没有老人。”


    沈昭明想了想:“也是,咱家就剩一个老人在?庙里敲木鱼呢。”


    姒墨绷着脸,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给这个话敲木鱼。


    好不容易安生继续吃了两口饭。沈昭明忽然想起来,问宇文瑛羽:“我们是还?有一个儿子吧?”


    宇文瑛羽答:“恪儿和朋友去灵岩山狩猎了,明天才回来。”


    沈昭明转向?姒墨:“华亭,这件事情我想了想,还?是不要告诉恪儿真相,就让他以为是你真的是他的姐姐。”


    姒墨愣了愣:“可是之前他在?司徒府已经见过我了。”


    在?沈道固祖母去世的时候,宇文恪曾经在?司徒府与沈道固同吃同住了一段时间,那时姒墨也被供在?司徒府里,两人难免碰过面。


    “没关系的,”沈昭明目光慈爱,“他脑子不好,我们随便编点?理由?他就会信的。”


    宇文瑛羽插话:“也没有那么不好。”


    沈昭明想了想:“你就说之前是司徒府和你的道观之间学术交流劳务派遣就行。”


    宇文瑛羽喃喃:“没有人会信的。”


    沈昭明继续道:“恪儿心中?一向?藏不住事,这孩子虽然脑子是不转的,但?心肠是顶顶好的。”


    她温柔的指尖覆在?姒墨手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居士,我虽不知你的身份,但?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在?京城,想来总是有很多不易的地方。这孩子会拿你当亲姐姐的,居士如果愿意同样敞开心扉,也可以试着把他当作一个依靠。”


    姒墨怔愣,手背上?是属于凡人的温度,有些陌生,但?是并不炽热得令她感到害怕。


    她轻轻垂眼:“好。”


    沈道固在?一旁,眼?中?笑意浅浅。


    沈昭明瞥了他一眼:“道固这个孩子心思就太多了,可怕得很,还?会强词夺理地住进别?人家里来,你记得千万不要当他的姑姑。”


    姒墨抬眸,正撞进沈道固含笑的眼?眸,她忍不住也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我记住了。”


    窗外日光渐斜,将雕花棂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一顿轻巧的家常便饭总是这样,人们说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又忍不住会心而?笑。


    第二日,四人正好在?前厅巡视沈昭明五彩斑斓的菜园,院中?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少年清亮的呼喊由远及近:“听说表哥来咱们家了?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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