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窈使劲扑腾爪子。


    姒墨死死捏着她的嘴筒子。


    姒墨强自镇定,干巴巴找补:“我、我都是背对你睡的……我没有那个癖好。”


    沈道固看着雾气:“……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沈道固试探问:“念窈…还活着吗?”


    姒墨一只手摁着狐狸,一只手圈着她的嘴筒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刨飞的枕头:“她还挺……挺活泼可爱的。”


    沈道固对着白茫茫的雾气点头:“听上去也很生机勃勃。”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三个人?终于心?平气和地?安静围着小桌坐好,一时之间谁都没说?话。


    空气中?飘飘扬扬的白狐狸毛刚刚落地?。


    姒墨摸摸鼻子,又拨了拨念窈头顶:“最近天是热了哈,你换毛还挺早的。”


    念窈耳朵紧紧背在脑后,脖子伸出去二里不让她碰。


    念窈攥着自己的毛,摸摸自己的头顶,安慰自己:“没关系的,等进了长安我主人?就要当公主了,肯定要睡在锦绣堆珠玉帐里,就不会?和沈道固半夜出来睡觉了。”


    沈道固没忍住纠正她:“是县主,宇文疏幼时被封了华亭县主。”


    念窈抬头哀怨地?看他一眼。


    沈道固指天发誓:“但是我们?徐国公府上下都会?拿她当公主。”


    念窈又转向姒墨,幽幽问:“公主是不是就不会?扔下自己的宠物出来随便和别人?睡觉了?”


    姒墨硬着头皮答:“……是。”


    念窈一拍手:“太好了,你们?到了京城就是小孩子了,不要再让我抓到这么成年人?的事情,不然别怪我找家长!”


    夜雾温柔,包裹着这一方吵吵闹闹的超脱尘俗的天地?。


    京城近在咫尺,正沉默地?伏卧在夜幕尽头,等待着晨光将?其唤醒,也等待着雾中?人?的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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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4章


    四日后。


    紫宸殿深处, 阳光透过高窗上昂贵的蝉翼纱,只余一层近乎苍白的金辉,铺陈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与陈年墨锭交织的沉郁气息,被地龙烘得暖融融的, 却驱不散殿宇本身?石材带来的历经岁月的森然?寒意。


    帝王读完沈道固的上书, 只将它倒扣在?桌面上, 指尖轻轻敲击藤纸的封皮,发出“嗒……嗒……”的声音。


    “你回来之后去看过你祖父了?吗?”许久, 帝王问?道。


    “不曾。祖父如今在?崇虚寺中, 一概谁都不见。”沈道固恭敬回答。


    帝王点点头。


    “我也听说了?,没想到?他连你也不见……沈司徒他, 心里有执念啊。”


    帝王端坐在?上首,神情莫测, 又?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沈司徒啊,”帝王抬眼,“我刚登上皇位时,还?有一点怕他, 这个父皇给?我留下的老?人, 做起事来又?准又?狠。也是奇怪,他也不像陈太傅那样倔,一倔起来在?朝堂上和我吵个没完, 气得我头疼。但我那时候就是畏惧看沈司徒那张严肃的老?脸, 也不明?白他整天?垂着脑袋到?底在?想什么……后来上了?年纪却发现, 还?是他用起来最方?便、最顺手。”


    “你父亲也是一个很忠勇的,我原本想趁着他年轻的时候多历练历练他,将来也留给?我的儿子?,没想到?在?外面就出了?意外, 连累你只能无父无母的长大……”


    帝王的停顿越来越久,他看着身?侧垂手侍立的年轻人,目光越来越柔和。很少有人能站在?这个位置上陪伴圣人,即使是在?朝堂上权威望崇的重臣,也大多只能恭敬地站在?这张桌案对?面聆听他的圣诲。


    这是圣人之恩,也是圣人之威。


    “为圣人尽忠是做臣子?的本分,父亲从不后悔,道固也以这样的父亲为傲。”沈道固还?是低垂着头,恭敬回答。


    帝王点点头,将扣在?桌上的上书拿起来。


    “听说你从小就在?沈司徒写书、奏时为他侍墨,这么一想,能写出这样的策论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博陵沈氏……这就是世家的底蕴啊。”


    帝王感慨着。


    他把上书又?从后往前翻了?一遍,轻轻置于左侧桌面上,那一摞书册的最上面。


    “你这篇策论写得很好,谁见了?都会信服的,里面提出的政令就是直接颁布下去也没什么不妥。但你不是你祖父那样亲自举着火把点燃佛塔的人,朕得为你配一个能压得住人的副手。”


    帝王揉着额心,懂事的小太监们侧着身?子?上来更换熏香和茶水。


    “让朕好好想想……你快及冠礼了?吧?”帝王忽然?抬眼看着沈道固,说了?这么一句,“家里也没个长辈能为你操持,正好前几日太子?和太子?妃从青州回来了?,就让他们替你筹备吧。”


    沈道固深深俯首行礼,遮住脸上一闪而逝的惊讶:“谢圣人隆恩。”


    “你有什么看中的女?子?也可以和太子?讲,”这个不再年轻的帝王几乎是有些揶揄了?,“你这个年纪,趁着朕还?能为你赐婚,不要像你祖父一样留下执念。”


    *


    沈道固自紫宸殿退出来时,日头已微微西斜。殿宇的琉璃瓦反射着金灿灿的余晖,晃得人有些眼晕。


    他沿着长长的宫道缓步而行,玄色官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拂过洁净如洗的青砖。圣人那几句看似家常却字字微妙的叮嘱,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疑虑的涟漪。


    明?明?去年他临行前圣人还?雄心勃勃想要亲征南朝,如今却除了?奖赏以外,一句关于南朝的话也没有再提。


    那份关于女?户女?市的策论,他确实是想到?了?需得从长计议,所以只提了?近期可行的部分,未敢触及更根本的构想。他预想过今日或许会和圣人论辩,或是被搁置,但没有想到?圣人近乎全盘接纳下。


    “道固。”


    一声温和的呼唤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沈道固抬眼,见前方?玉阶下太子?拓跋洪一身?常服,负手而立,正含笑望着他。


    几年青州历练,这位太子?殿下肤色深了?些,眉宇间添了?风霜打磨过的坚毅,行止间也多了?份军营里浸染出的爽利。


    “殿下。”沈道固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拓跋洪虚扶他一把,握着他的手臂笑道:“何必多礼,还?没有恭喜你擢升博士祭酒,这位置倒是最衬你的清贵。”


    沈道固态度谦和:“蒙圣人信重而已。倒是殿下,三年不见反添了?些沉毅,令人钦佩。”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虚词,”拓跋洪摆手,与他并肩缓行,“我听说了?你们在?怀荒镇那一战,以少胜多,打得柔然?不敢南顾,只恨我远在?青州不能与你们并肩杀敌。”


    他的目光落在?沈道固身?上,带着赞许与一丝长辈般的慈和:“果然?是博陵沈氏,才这样的年纪,竟能做成?北疆长城合龙这样的大事。”


    沈道固轻轻一笑:“还?是多亏了?林将军,道固不敢居功。”


    “倒是道固还?未来得及正式拜会殿下与太子妃,听闻小殿下聪慧康健,我定要登门道贺的。”


    “哈哈,寿儿他一定喜欢你,”拓跋洪眼角细纹舒展,压低声音带了?点家常的随意,“这孩子?就喜欢好看的人,跟他娘亲是天?下第一好,见了?好看的叔叔伯伯,倒也肯让抱一抱,就只防着我这个五大三粗的爹。”


    “我没记错的话道固今年已是弱冠之年了?吧?你若有了?心仪之人,不妨与我说,我去向?父皇请旨赐婚,总要替你周全几分体面。”


    说起寿儿,太子?这才想起沈道固一直未曾定亲,也是可怜他家中如今没有长辈操持。


    沈道固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确实是有,只是她……对?道固无意,不敢请求赐婚。”


    太子?爽朗笑道:“竟然?有你也无法打动的女?子??那怕什么,先请父皇赐了?婚,名分既定,日后天?长日久,感情自然?能相处出来。你这般品貌才学,家世清贵,又?是父皇看重的人,世间女?子?哪有不愿的?”


    沈道固缓缓摇了?摇头:“太子?若是见了?她,就知道方?才的那种?话不过是放屁。”


    太子?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沈道固能说出这样粗鄙的话。


    沈道固目光看向?远处宫墙外渐起的暮霭:“那样的女?子?,就算是捧着全部的心献给?她,也担心太血腥太污浊,惊走了?她。”


    太子?挑起眉,大感兴趣:“这般形容倒不似凡尘中人了?,说的我都好奇起来。”


    “殿下若实在?好奇,”沈道固侧首,看向?太子?,“月底徐国公府设宴,是为庆贺我那位自幼体弱寄养道观的表妹重回家中,殿下若有闲暇不妨前来饮一杯水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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