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佝偻,但她一步也没有退让,她的眼中是染血的巍峨大鼓,是远方铁骨铮铮的女儿,是城下每一个还在奋战的士兵。


    “杀!”一个断了?手臂的士兵用牙咬住刀柄重新站了?起来,一个被弯刀砍中后背的士兵抱起敌人跃下了?城墙。残存的守军中爆发出一股冲天的气势,仿佛忘记了?自己还是血肉之躯,只顾得?上与敌偕亡的痛快。


    这样疯狂的打法,竟然一时将三?倍于己的柔然人打得?阵脚大乱,节节后退。


    林又安在马上飞速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母亲,神色复杂。


    高台上,林夫人仍在不知疲倦地击鼓,她手中的鼓槌越来越沉重,恍惚间,她又看到了?婆母的身影。


    她从前总是觉得?她出身将门?的婆母像座高山,庄重威严,波澜不惊,她还记得?五年前,那时候的婆母比她现在还要年迈,拿着?鼓槌的手都不由自主地颤抖,可是她抱着?长子的尸体哭到昏厥前,那个一夕之前失去了?丈夫、儿子、孙子的老人正披着?亡夫的战甲,一步一步地走上高楼。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比不上婆母了?,而今天,她终于和婆母站在了?同样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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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我有的时候会搞混漠南和漠北,怀荒镇在漠南,漠北是大草原,大家意会一下~sry


    感谢阅读~


    第63章


    在?她身旁, 赵念儿和乞伏翼奋力砍杀着攀上城头的柔然兵。


    赵念儿今天已经杀了七个人。


    这是他第一次在?光天化日?、在?城楼高塔之上,堂堂正正地杀人。


    塞北严寒,但喷溅而?出的鲜血是滚烫的,尚未凝结的鲜血顺着他刀身上的血槽滚落, 在?他脚边积成一洼暗红。即便是朝廷案宗上“杀人如麻”的无念公子, 也被?笼罩在?怀荒镇上空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冲得几欲作呕。


    他的刀法是源于那无数个见不得光的夜晚, 源于他内心一刻不歇的仇恨与愤怒,他从前以为?自己看透了这世道的肮脏, 只在?每一次拔出匕首的时候才, 能感?受到一丝短暂的快意。


    但是他今天杀的每一个人都是堂堂正正,没?有偷袭, 没?有暗算,没?有那些江湖上虚与委蛇的规矩。刀剑相交的轰鸣, 骨骼碎裂的闷响,垂死者撕心裂肺的哀嚎,从未有过的声音充斥他嗡鸣的耳畔。


    他在?保护林夫人。


    那面巍峨的大鼓声扬八方,每一声都炸响在?他身旁。


    他为?了保护林夫人而?杀人。


    为?了身后?那片广袤的土地, 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同胞, 为?了一种叫做“家国”的、他曾以为?虚无缥缈的东西。


    从前他总是可怜那些美?貌的女子,他直到站在?了长城上,扔掉他镶满宝石的匕首, 拿起长刀, 才发现从前他眼中能看见的东西太少了。


    天高地迥、人心壮阔。


    原来不只是林将军, 原来林夫人、东阳郡主,甚至怀荒镇里每一个拿起刀剑和柴刀的妇人,原来他一个也比不上。


    “原来天地间,是如此浩荡。”他喃喃自语。


    “念叨啥呢, 都耽误杀人了。”乞伏翼把试图越过赵念儿身旁的一个柔然士兵抱摔出去,嘴里骂骂咧咧,他是真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力竭。


    “不会?慢于你?的。”赵念儿轻笑。


    他再次挥刀。他也成了嵌入长城一块的砖石。


    一天一夜。


    他们撑过了一天一夜。


    朝阳重新升起的时候,很?多人已经永远睡在?了黑暗里。


    林夫人力竭昏迷,擂鼓之人已经换成了东阳郡主,可即便是鼓声未绝、即便是刘参军的濒死反击,柔然人不止三倍于他们的兵力优势是决定性的现实。


    已经是第三天了。


    风从漠北草场吹来,掠过镇中残破的旌旗与焦黑的梁木,呜咽低鸣。


    轰然巨响中,一段长城崩塌。


    林又安面色苍白如纸。


    她扯下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披风,露出内里同样沾满血污的战袍。


    “拿我的丹绯披风来。”她眉眼凝重。


    “开?城门。”她语声决绝。


    林又安翻身上马,背负长枪,高举林家战旗,带着自己的亲卫冲出了城门,直指城外?如海的敌军。


    苍茫大漠,雪原染血,这道火红的身影悍然撞入密密麻麻的柔然军阵之中,所过之处,血色漫天。


    她一路冲杀,将林家的战旗狠狠插在?被?血泥浸透的冻土之中,身周横了满地的是被?她杀穿了的柔然人尸首。


    青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狂舞,如同不灭的烽火。林又安的声音穿过风雪,落在?每个守军耳中:“援军就要到了!望诸君与我,为?大魏守住最后?一刻!”


    人们看着那一袭丹绯披风在?千军万马中猎猎翻飞,看着他们的将军深入敌营,枪出如龙,每一步踏出必有一名敌人溅血倒下。


    那抹红,是军人骨子里不熄的火焰。


    梁为?安浑身是伤,铁甲碎裂,左肩插着半截断箭,每一次挥刀都带出一蓬血雨。她嘶吼着,声音早已沙哑得不成样子,却仍一步不退地守在?缺口最前方。她身后?,堆积如山的尸体几乎与城墙等高,有柔然人的,更多是青翼军将士的。


    遍地都是无声的牺牲。火绒不够,有人抱着点?燃的火油跳进敌群。许许多多的人至死都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冻僵在?城头。鲜血染红了每一块城砖,在?严寒中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踩上去黏腻而?滑腻,伤兵的哀嚎与死亡的寂静声交织。


    怀荒镇南城门的一架马车旁,姒墨静静伫立,雪花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凝成细碎的冰晶。冰晶融化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化进了她浅茶色的眼睛里,令那双通透的眼睛里溢出雾气。


    “主人,您知道的,擅自插手人间战事是禁忌。”念窈在一旁不忍心地提醒她。


    “我知道……”


    “我知道。”姒墨的声音很?轻,像苍穹与黄泉之间悠悠飘来的一缕叹息。


    蓦地,她目光投向遥远的西方,清冷的眉目渐渐舒展。她轻轻抬手,拍了拍念窈的手心,而?后?莲步轻移,转身回到了马车之中。


    少顷,西方地平线上,突然传来沉闷如雷的蹄声,一面“贺赖”两字的大旗率先率先刺破天幕,闯入众人的视野,紧接着是如林的长枪与奔腾的铁骑!


    抚冥镇副将贺赖山一马当先,挺枪怒吼:“柔然胡狗休要张狂,你?贺赖爷爷来了!”


    而?后?直冲柔然侧翼。


    柔然人精心布置的攻城阵势瞬间被?拦腰斩断,正在?猛攻怀荒镇缺口的柔然大军猝不及防,侧翼完全暴露。原本摇摇欲坠的怀荒防线压力骤减,瞬间稳固了几分。


    战场形势陡然逆转,柔然人的攻势为之一滞。


    城楼上,有人接替了东阳郡主继续擂响那面不屈的战鼓。


    即便是在?巴特耳大会?上以耐力崭露头角的乞伏翼,此刻也禁不住双腿一软,拄着卷刃的战刀才勉强站稳。


    他颤抖着手想去搀扶旁边的赵念儿,打?算和他一起蹒跚着往城楼下走,寻个地方喘息。


    但赵念儿却固执地摇了摇头。


    乞伏翼着急:“有人接替咱们了,城楼守住了,走——”


    他看见了。


    赵念儿艰难地转身面向城南马车的方向,乞伏翼这才看见赵念儿的左侧腋下,一道狰狞的贯穿伤正汩汩地向外?涌着鲜血,伤口之深,甚至能隐约看见一腔肠子。


    赵念儿慢慢勾起唇角,低头,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声道:“谢谢。”


    他微笑着合上了眼。


    城南马车里,姒墨正怀抱着小声啜泣的慧儿。她似有所觉地抬头,凝望着城楼的方向,出神良久。


    厮杀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鏖战至日?影西斜,就在?战局再次陷入胶着之际,又是西方,嘹亮的号角声划破长空。


    柔玄镇的援军,终于到了。


    怀荒镇守住了。


    残存的守军与两支援军里应外?合,发起了最后?的反击。郁久闾吴提立于狼头大旗之下,望着如潮水般败退的部下,望着那面依旧插在?尸山血海中猎猎飞舞的林字旗,脸上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此生最好的机会?,青翼军又一次以自己的血性拦住了他。


    在?亲卫的护卫下,他只能调转马头,仓皇向北逃窜。


    林又安望着抚冥镇援军与柔玄镇援军的旗帜最终在?战场上汇合,终于松开?了已经露出白色骨节的右手,她再也支撑不住,黑暗弥漫上她的眼睛,身旁一直护卫着她的亲兵小心翼翼将她抬回了怀荒镇。


    夜色笼罩着劫后?余生的怀荒镇,战场上残余的烽火在?晚风中明?灭不定,像大地伤口上未干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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