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着找过去,闻到锅里翻滚着驱寒的姜汤和稀薄的米粥香气。
林将军的母亲,年近五十的林夫人,正和亲兵眷属一起熬制驱寒的热汤。
“母亲,您怎么还?没休息?”林又安挑眉,把自己身上的毛氅披到母亲身上。
老?夫人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平和:“睡不着,看着将士们在墙上挨冻,心?里不落忍。”
她望向帐外纷扬大雪,缓声道:“这雪下?得好?,也下?得不是时候。好?在暂时挡住了柔然人的攻势,给了我们喘息之机。”
“可是又安,你派往柔玄镇求援的小队,只怕返程也要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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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嗅到这个单元快要完结的气息了吗!
p.s.我又要换封面了,请宝宝们不要惊慌,我还是我
第62章
林又安走到母亲身边, 与她一同望向远方无边的黑暗与飞雪。她的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坚毅,通红的眼睛中却也映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只要长城一线未彻底崩坏,柔然便?不敢倾尽全力。我们就还有机会。”
林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冰冷的手背,没有再多言。
这世上总有些重担, 是注定要由特定的人来肩负。她只是默默将一碗滚烫的姜汤递到林又安手中:“喝点吧, 暖暖身子。”
林又安接过姜汤, 却没有喝,她忽然很?轻地问:“母亲, 我若……”
“我会求姒墨上仙为我们娘俩收尸。”林夫人打断她。
“……好。”
姜汤滚烫, 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第十四天的黎明,是在一种?几乎将人灵魂冻僵的酷寒中到来的。
连续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天地间苍茫一片。
怀荒镇的城墙披挂着?厚厚的冰甲,旌旗冻得?发硬, 士兵们的须发眉梢皆凝结着?白霜,动作因为寒冷而僵硬迟钝。
柔然人的攻势也因为这恶劣的天气缓和了?几天,但谁都知道,更?猛烈的攻城就将要随着?大雪的停止而到来了?。
林又安站在城头, 她刚刚亲自巡视完各处防务, 情?况比预计的更?糟,箭矢即将告罄,擂石滚木所剩无几, 为了?建造防御工事和取暖, 连百姓的房子也没剩下几座完整的了?。
最要命的是, 士兵已?经大多带伤,疲惫不堪,许多士兵靠着?女墙就能睡着?,她不得?不派人一个个将他们喊起来, 以免他们在睡梦中冻死在这片草原上。
郁久闾吴提仿佛疯了?一样不计损失地日夜攻城,几乎将柔然的兵力全堆在了?这里,那……那其他五镇的援军呢?
“将军!”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墙,脸上带着?绝望的神情?,“柔玄镇……柔玄镇的援军……”
林又安回头,看清斥候的神色,快步走下城墙,走进背阴里才道:“说。”
“他们被暴风雪困在察布坡了?!距离我们只有四十里,但雪深过腰,根本无法通行!张度将军派人拼死送来消息,说他们至少还需要三?天……才能清理出道路!”
“怎么会是察布坡?”林又安瞳孔缩紧,她的心跳如鼓,“为何会向北绕行?来怀荒镇不是有圣人特意开辟的官道吗!”
“柔玄镇守将先前误以为郁久闾吴提主力在抚冥镇,已?经派兵去支援了?,直到张度将军带着?将军的……”
“我知道了?。”林又安打断他。
三?天。
她深吸了?一口北地冰冷的寒气,肺部像是被刀割一样疼痛,“我知道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下去,柔玄镇援军已?至罗鸣坡,不日即到。令诸军坚守待援,不得?有误。”
斥候愣了?一下,抬眼望向将军平静无波的面容。远方朝阳初升,却被蒙蔽在风雪之后,林又安的目光却好似穿过了?北地厚重堆叠的天空。她抬手轻轻拂去凝结在眉睫上的厚重冰霜,动作沉稳。
斥候低下头,喉头哽咽,最终只涩声应道:“诺!”
消息在守军中迅速传开,点燃了?濒临熄灭的希望。许多人热泪盈眶,再次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刃。
是夜。
怀荒镇衙署中灯火通明,伤兵的呻吟与物资搬运的嘈杂混作一团。姒墨如今与其余人一起暂住在林府内。
灯火摇曳,林又安看着?姒墨,她的眼神里有一点期待,更?多的是凝重。
姒墨垂眸,避开她的视线。
念窈轻声开口,语调带着?歉疚:“将军,自周王创演《周易》、制定周礼之后,天地间的规则被重新修订,插手人间战事已?成大忌,不仅主人无法出手,连我也……”
她绞着?手指,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这些天里,属于凡人的哭声与哀嚎几乎一刻不歇地萦绕她的耳畔。她听见了?很?多很?多凡人的声音,那些她从前在街上路过时,从不曾留意的、千千万万的凡人的声音。
林又安一向挺拔的身躯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下,她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喃喃道:“这样啊,是我强求了?。”
雪夜风霜凝结在林又安出神的眼中,她忽然单膝跪地,对姒墨结结实实行了?一礼:“又安贪心不足,还有一事想?求仙人。”
她回头叫来自己两个侄儿:“怀荒危若累卵,若城破,求上仙慈悲,将这两个孩子送往长安兴庆王府。我林家但凡有一丝血脉尚存,必将永世供奉上仙。”
林睿和林慧一同跪下向姒墨拜倒。睿儿似懂非懂,起身后回头望向东阳郡主。慧儿已经是懂事的年纪,紧咬下唇,眼眶湿润,却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目光灼灼看着?姒墨。
姒墨叹了?口气,终是点头:“我答应你。”
东阳郡主伸手揉揉孩子们的头发,眉眼温柔。
“怀荒镇的局势,已?经差成这样了?吗?”姒墨问。她知道林又安素来对她的身份讳莫如深,若不是走投无路,绝不会如此直言相托。
“我已?经令人星夜传信长安,整军缮甲、厉兵秣马。怀荒镇若失守,长安门?户大开,柔然铁蹄可直驱中原。”
“事实上,”林又安顿了?顿,“我们能否再坚持住一天都未尝可知。”
第十五日,天光未亮,北风呼啸。
“将士们!柔然人狼子野心,妄图毁我长城,侵我疆土,杀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我等身为大魏军人,我们的身后即是亿万同胞的家园,我们已?无退路,唯有死战!援军明日必至,请诸君随我,杀至天明!”
“战!战!战!”残存的守军发出嘶哑而决绝的吼声,这声音令城墙上的林又安紧紧握住了?手中长枪。
而城外柔然大营中,也响起了?低沉而绵长的号角声,不同于往日进攻的急促,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柔然军帐营门?大开,一队队盔甲鲜明、手持巨斧大锤的步兵缓缓而出。中军大旗之下,一个身披狼头的身影巍然端坐,正是柔然大君郁久闾吴提本人。
“终于等到你了?。”林又安喃喃自语,手中长枪阵阵嗡鸣。
柔然人的总攻,开始了?。
守军士兵们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器,看着?下方如同汹涌而来的敌人,呼吸粗重。
碰撞再次开始,这一天,柔然人完全不计伤亡。云梯一次次架上来,柔然士兵口衔弯刀,疯狂攀爬。
守军用叉杆推倒云梯,用仅剩的滚油、金汁泼洒,用石头砸,用长矛捅。不断有柔然人惨叫着?跌落,但立刻有更?多的人补充上来。
城墙上,守军在飞速减员。
箭矢耗尽,他们就拆下墙砖投掷,甚至将冻硬的尸体推下去,但柔然人实在太多了?,仿佛杀之不尽。
一段城墙被突破,数十名柔然兵吼叫着?冲了?上来,与守军展开混战。蒋玉霄亲自带着?麾下精锐冲过去,长枪闪烁,连挑数人,才勉强将那段城墙夺回,而他身侧,已?倒下不知多少熟悉的面孔。
绝望的气氛在守军中蔓延,很?多人已?经脱力,只是凭借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本能地挥舞着?兵器。
就在这山穷水尽的时刻,忽然有一阵肃穆深沉的鼓声,从怀荒镇最高的那座高塔上响起。
咚!咚!咚!
鼓声沉稳,每一记都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心脏上,穿透了?战场上的所有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守城将士的耳中。
人们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顿,望向鼓声传来的方向。
高台之上,风雪之中,一位老妇人巍然屹立,寒风卷起她灰白的头发,风沙吹迷了?她的眼,但她拿着?鼓槌的手却丝毫没有颤抖。
是林夫人。
苍凉的鼓声响彻云霄,仿佛要撕裂冻结了?天地的厚重冻云。林夫人用她此生从未有过的最大声音喊着?:
“将士们听好了?!五年前,我的婆母就死在这面鼓下,今日我再次登城门?为青翼军击鼓!我若死后,东阳郡主会接过我的鼓槌。我的丈夫、我的儿子都死在这里,他们的尸骨没有葬在陇西?林家,而是就葬在怀荒镇,就在你们脚下!与你们一起日夜守望着?漠北!我林家定与青翼军共存亡!不让柔然人的蹄子踩在林老将军的尸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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