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剑入鞘的沈道固望向城墙。这座曾经巍然屹立的边关雄镇,如今已是千疮百孔,城墙上处处是坍塌的缺口,旗杆折断,烽燧台倾斜,那面青翼军的战旗仍在?不远处的冻土上倔强飘扬。


    *


    “统计伤亡,咳咳,清点?存粮,修补城墙……”林又安身上缠着绷带,披着厚衣,一条一条嘱咐蒋玉霄。


    蒋玉霄忍不住伸出手,温柔地覆上她的额头。


    林又安静默,缓缓抚上蒋玉霄被?白色纱布覆盖的眼睛。


    在?这场攻城战开?始的第十二天,这位神射公子就永远失去了左眼。


    “没?关系的,”蒋玉霄将她冰凉的手拉下来,放在?自己唇边,柔声道,“不会?耽误我射箭的,这不算我的好运吗?上天是多么仁慈,才令凡人一只眼睛也可以射箭,说不定还更好呢。”


    他轻轻地笑。


    林又安叹了口气,将额头抵在?蒋玉霄脖颈间。


    这时,门外?传来亲兵的传报:“将军,咳咳,那个,柔玄镇普兰察将军和抚冥镇贺赖山将军来了。”


    两位镇守边关多年的老将大步走进来,看着榻上重伤未愈却依旧眼神清亮的林又安,眼中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敬意。


    蒋玉霄远远站在?桌旁对他们行礼。


    “林将军,你?的伤势如何了?”贺赖山声如洪钟,“我已经安排我的人帮着救治伤员,清理战场,修复城防。将军安心修养,不要再过劳神。”


    普兰察也接口,语气带着愧疚与后?怕:“都怪我,我若是没?有判断失误,绝不会?让林将军的青翼军有如此大的伤亡。唉!我已派人清理周边残敌,协助安葬战死的将士,只希望天神在?上,保佑他们得到安息。”


    林又安摇头:“这是兵家常事,所幸守住了怀荒镇,这就足够了。”


    普兰察叹气:“可惜了怀荒镇这段长城,终究是倒了。”


    林又安拢了拢身上的厚衣,苍白的脸上笑意近乎悲凉:“不也留下了地基吗?我们大魏的长城不在?于砖石,吓退柔然的也不是刀剑弓马,而?是我们不屈的脊梁。”


    两位将军对视一眼,爽朗大笑:“林将军说的对啊,我看那秃头郁久闾吴提是真的怕了林将军的气势,那时甚至不敢出营与你?一战。此战之后?,想必柔然人二十年之内都不敢再踏足漠南一步了!”


    远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残破的城墙上。历经血火洗礼的边关雄镇在?新的一天里,正缓缓苏醒。


    塞上的风依旧凛冽,却已经带上了春的气息。在?漠南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点?点?新绿正顽强地钻出地面。


    春天,终究是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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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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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沈大人, 来接姒墨姑娘回家?啊?”梁为安扬手打招呼。


    她正?领着?百姓将砖石清理出来,能用?的单独堆放,捡拾的木料优先给伤兵营和?过冬的棚屋送去。


    沈道固驻足皱眉:“你嗓子怎么坏成这样了?”


    梁为安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姒墨姑娘给我吃了药丸,说三?五天就能好, 你不觉得我现?在的声音听起来很可靠吗?”


    沈道固:“听起来能火。”


    梁为安:“哈?”


    沈道固:“这城市那么空之类的……”


    梁为安挠头:“说啥呢?”


    沈道固:“应该是——”


    梁为安屏息。


    沈道固:“我也不知道。”


    沈道固轻笑。他?继续走过一片片废墟, 看着?军民们?默默清理家?园, 看着?妇孺老弱在搭建临时栖身的窝棚,看着?工匠们?已经开始测量倒塌的城墙地基。


    城楼下, 姒墨在给大家?分发汤药。大战之后尸山血海往往会有大疫, 总要早做准备。


    至于姒墨都偷偷往锅里放了什么药材,这就没人知道了。


    兵士和?百姓只觉这位清冷的贵人熬制的药汤特别有效, 她所到?之处,空气也似乎清新几分, 伤病恢复得更快,却不知其中关窍。


    不远处,小姑娘云措捧着?药碗在行动不便的伤兵间穿梭。


    她浅棕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裙裾翻飞间像一只欢快的云雀。小蒋就抱着?弓箭看着?她。


    “野牛, 你怎么不来帮我, 我都要忙死?啦!”她蹦蹦跳跳来到?小蒋面前?,叉着?腰仰头看他?,气鼓鼓地说。


    小蒋靠着?半墙残垣, 无奈摊手:“姑奶奶, 我腿上缠着?纱布呢。”


    云措一把抢过他?的弓, 灵巧地往地上一拄:“你像我这样就行了呀。”


    她认真地用?一条腿跳来跳去,脸颊因?寒冷而泛着?红晕。


    小蒋眉心一跳:“我的白玉象牙弓……”


    他?拿这个?姑奶奶一向没有办法,只好认命地给云措鼓掌。


    “走啦走啦!”少女不容分说地拽起他?,边走边把药碗摞在他?手上, “多做好事,你的伤就好得更快啦!”


    念窈急匆匆追过去:“我这个?草药可是很名贵的,你们?别给我蹦撒了!”


    毕竟正?则的腿也没有很多。


    沈道固低头看着?姒墨浅亮的眼眸:“看起来你今天的心情?比昨天好一些。”


    姒墨收回视线,将手拢在袖中,轻声感叹:“怀荒镇里总还是有希望。”


    她想起那次在跑马的时候她曾对沈道固说“这里比长安快乐”,忍不住望向远方城墙缺口勾勒出的参差草原边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这里比长安快乐,也比长安痛苦。”


    “嗯。”沈道固轻轻应了一声。


    他?看了眼锅里见底的草药汤:“走吧,要日落了,该回去了。”


    姒墨拢好绛紫外氅,抬头看了一眼城楼高处,暮色如胭脂般在天边晕开,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沈道固随之抬眼,目光在那面斑驳的大鼓上停留了一瞬:“走吧。”


    那面大鼓上新染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与五年前?留下的旧痕交叠在一起,像为这座边城刻下的年轮。


    他?们?谁也没有主动提起那个?名字。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废墟间交错。远处传来云措清脆的话语声和?蒋玉霄无奈的求饶,更远的地方,人们?拉着?号子清理着?自己的旧房舍和?新家?园。


    这一刻的怀荒镇,痛苦与希望交织。


    两人从城楼下走出一段距离,姒墨望望前?后,迟疑道:“这好像不是回将军府的方向。”


    沈道固轻笑:“从两个?街区之前?就不是了。”


    “林将军托我重新规划怀荒镇的布局,我正?要往各处看看建筑的损毁程度和?新的功能区分布。但由于我是一个?十分有心机的人,所以煞费心机讹你陪我多待一会儿。”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负于身后,漂亮的黑瞳里有一点狡黠。


    “不忠不义?,罚你给我买十套新话本子。”姒墨皱着?鼻子。


    “很忠很义?。这回还要江湖儿女的吗,还是狐妖蛇仙?”


    “这回要专写你祖父的那种……”


    他?们?走走停停,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天南海北的闲话,忽然见远处林又安正?和?谁说着?话,姿态亲昵。旁边站了很多小孩子,一个?个?呆头呆脑的。


    林又安看见沈道固和?姒墨,神色却有些不大自然。


    走近了,沈道固看清了与林又安交谈的妇人,他?隐约觉得有几分熟悉,轻轻蹙眉。


    那位妇人很自然地拍了拍林又安的手臂,让她放松一点儿:“你刚刚才和我夸过沈少卿,说他?光风霁月、有君子遗风,这会儿紧张什么呢?”


    她对沈道固一笑:“道固想必是认出了我,确实是长安故人。”


    沈道固怔在原地,神色复杂,神态中竟也同林又安一样有些尴尬,喃喃道:“卫师,您一直在此?”


    他?微微侧头给姒墨介绍:“这是卫师卫练锦,书法大家?,尤擅小楷,幼时曾教我习字。”


    卫练锦轻轻对姒墨点头,她的眼里澄澈而宁静,如同无数岁月流淌而过。


    卫练锦从容一笑:“我们?在此相遇确实有几分尴尬,倒不如当作前?尘忘却。我如今不过是怀荒镇慈幼局的女先生。”


    林又安看他?们?相处状态平和?,暗中松了口气。她见姒墨衣裳单薄,虽然知道她不是凡人,但还是习惯了关心:“外面天寒,还是进去说吧。”


    卫练锦的住处十分简朴,除了案上被擦拭得干净的一张琴,几乎别无长物。


    卫练锦给他?们?泡茶,低声解释:“当年我原本被判流放,多亏林将军庇护,路经怀荒的时候林将军放了一把火,偷偷藏匿下了我,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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