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则已?经?没有力气生气了, 他闭眼哑声道?:“我们有多少先辈都是死在了救人的路上,我只想和你?安安稳稳活到证道?。”
“难度小的就救,难度大的就逃,修行难道?修的是投机取巧吗?这样别说凑满一万功德, 就算是救了十?万个?人、百万个?人,我也不觉得我证的是真正的‘道?’。”
“哥哥,”灵均神色复杂地看向正则,“你?才要?问一问自己,你?是人还是人参?你?都从人类那里学会了什么?”
“我族先辈证道?者寥寥,到底是都死于贪婪的人族?还是,他们也曾像哥哥一样聪明,逃出了自己要?修的‘道?’呢?”
树林间重新归于沉寂。一只乌鸦从林间深处掠出,落在枯枝上,压得枯枝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乌鸦也同他们一样静静地伫立着,脑袋微偏,木楞楞转动着漆黑的眼珠,什么话也不讲。谁也不知道?这一族从亘古以?来的累累白骨中究竟都见证过什么。
这是两只人参的第一次争执。
第一次争执,就是关?于生与死。
终于是灵均回避了对方灼人的视线,他神色放软了一分:“我方才不该那样说你?……我也不知道?我们谁才是对的,怎么可以?大义凛然地指责你?呢?”
他摸摸自己的鼻子?:“我刚才是不是有点?太大义凛然了?我不一定能?活多久啦,你?就先别忙着生我气啦。”
正则错开眼:“还好。 ”
“不太好,”灵均抬起手把他的头转回来,“或许千年之后?你?到了九重天上就知道?我们谁才是对的啦,到时候你?万一还在生气,不肯告诉我怎么办呢?”
“不会告诉你?的,”正则皱眉“嘶”了一声,“没轻没重的,压到我耳朵的伤口了!”
“我砍点?自己的须子?给你?吃对你?的伤势会有帮助吗?”灵均眨眨眼睛,问。
“有帮助的话我打小就把自己四肢全砍下来给你?治脑子?了。”正则骂他。
灵均就笑。
良久,正则低声问:“明知会死,你?也一定要?去?”
灵均点?了点?头,头顶的发旋儿毛绒绒的。
“走吧。”正则抬起独臂胡乱揉了一把。
灵均惊讶看向正则:“你?也……”
“我也是‘人参’,又不是‘独活’。”正则打断他。
他想笑一笑,却?又牵动了他耳旁的伤势,痛得他呲牙咧嘴:“……我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一个?种族的名字叫独活,这好听吗?”
他一边自强不息地用?嘴撕开伤药盖子?,一边骂骂咧咧:“人族不知道?自己是万物之灵吗?不知道?他们起的名字就会被天道?认定吗?都是些什么不负责任的人啊……”
灵均接过对门阿欲咄送他们的伤药给正则上药,两行清泪无声扑进落叶中。
头顶已?经?站立半晌的乌鸦这时忽然张口,拉出嘶哑诡异的调子?:“八月三十?一——不来——收尸——”
二人都是一惊,抬头望去,那只乌鸦已?经?化为一根黑色羽毛飘忽忽落在地上。
*
“巴特耳大会那天,镇东王府里究竟是如何打斗的,混乱中钱大娘也讲不清楚。只不过镇东王那伙人一直以?为只有一株人参,这才给了钱大娘捡走其中一个的机会。”
“被捉住的灵均,”姒墨叹了口气,眼角泛起淡淡的红痕,“他是怕疼的那个?啊。”
再修行百年千年的人参,其实被钉起来的时候,也不过只有一个盒子那么大。
那么大的人参,能?流多少血呢?
每天都来取血的话,很快就流干了。
血流干了之后?,他们就喂它妖血。
高道?长和他带来的小道?士不参与这种事,镇东王府原本养的那些方士能?有多大能?耐?尽是捉了一些尚未成形的低微小妖,搅碎了就往他早已?被割得支离破碎的身上灌。
那些还没褪去羽翼或是连话也不会说的小妖,他们在鼎里爬来爬去,他们在哭。
到后?来,方士们都要?用?竞宝的方式来决出每日来给他灌血的人。谁今日得的宝物最拿不出手,就要?接下这“辛苦事”,掩住口鼻和耳朵往鼎里加上新捉的小妖,拿金杵一个?个?把脑袋敲碎了,和着前一日、前前一日、不知尽头的日子?里留下的残破妖骨、皮毛、妖尸,碾得烂烂的,好方便“喂”给他。
他每天都能?听到尖利的叫喊和哭声,方士嫌弃的呸呸声。
他哭不出来。
他的根须不自觉地吸收这些小妖模糊腐烂的血肉。
高道?长只来看过他一次,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沉默着走开了。
再后?来,他流出的血开始变黑,但是那些人类的眼睛已?经?被五光十?色的宝物迷住了,再分辨不出颜色。他们眼里只有贪婪。
细碎的灰尘被周遭弥漫的带着炭火温暖的稀薄烟雾簇拥着浮沉,镂空窗棂下,姒墨和沈道?固二人对坐,相顾怅惘。
“你?该救他的,我才是错得离谱。”良久,沈道?固低声道?。
他闭了闭眼,长叹了一口气:“灵均,也是决定回来救钱大娘的那一个?……怪不得他那时说‘正则才是对的’,他该恨的。”
他为救人族而归来,却?被人族一点?点?折磨得坠入深渊。
姒墨垂眸,眉间寂寥:“我救他,是因为我本可以?救他。”
她下意识摩挲手腕上两只茶色镯子?,缓缓道?:“钱大娘曾说,她找过我两次,只是命运没有眷顾她。”
“灵均被抓之后?,她又来找过你??”
沈道?固说完就否定了自己:“不对。那时你?日日都在衙署中,而且你?虽然不知道?镇东王府被抓的妖物就是灵均,但也很快开始为他们筹谋。钱大娘若是想求你?,一定求得到。”
他猛然抬眼:“是巴特耳大会之前?因为念窈受不住城中的艾草,你?带她出城的那一段时间。”
他忽然懂了姒墨眼中的悲哀,他心中一颤。
姒墨闭眼,颔首。
“钱大娘那时被抓了,是银平酒楼掌柜来的。”
被梁为安救走之后?,独自在家翻来覆去一晚上的掌柜终于鼓起勇气去求姒墨。
可还是在衙署的门口,署吏说:“姒墨姑娘吗?她昨天回来过,不过念窈姑娘好像对艾草过敏,今天一早又出城去外面玩了。”
所以?正则和灵均独闯了镇东王府。
世事就是这般阴差阳错。
“不怪你?。”沈道?固干脆撩起衣袍单膝跪在姒墨面前,望进她低垂的眼里。
“天道?垂怜,让他们遇见了你?。若你?不来怀荒镇,他们连一个?为自己报仇的机会都未必有。”
“是你?带我来的怀荒镇。”一滴晶莹的泪珠落在天水碧色留仙裙上,姒墨吸了吸鼻子?道?。
“对,是我,”沈道?固微笑,“所以?我偷两壶正则孝敬你?的参茶也是应当的。”
姒墨茫然看向他。
沈道?固柔声道?:“你?已?经?救了他们,他们现在在钱大娘身边呢,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去得;好人坏人,将来还会不断地遇见。就算是千年后?才能?重逢,正则也会一直等他。”
他把手肘撑在膝上,故作?自恋道?:“我若是不邀请仙人来怀荒镇,他们何来这一分生机呢?”
“那还是我先留在你?家的呢,你?才能?带我来怀荒镇。”姒墨还带着点?鼻音。
“对,”沈道?固点?头,“所以?年儿孝敬你?一些‘姒墨跳墙’也是应当的。”
“那你?祖父若是……”姒墨张口。
“快别往上捋了,我祖父一把年纪,都剃了头发当和尚去了,可消受不起这碗福气。”沈道?固恳求般摇一摇她的袖子?。
姒墨终于被逗笑了,她抬手揉了揉模糊的眼睛,沈道?固下意识去摸袖筒里的帕子?,迟疑了一下,终究只是站起了身。
他走到桌边,探了探赵年儿那一大碗“姒墨跳墙”的温度,回头招呼姒墨:“温度晾得刚好了,快来用?吧。”
姒墨面露难色。
她试图挣扎:“我现在身体已?经?很好了,一会儿正打算出门打两套军体拳,真的不是很需要?喝这个?了。”
沈道?固冷静道?:“你?哭得嘴唇都发白了。”
姒墨咬唇,向后?靠在妆台上,从善如流改口:“你?说的没错,方才的确是我在硬撑,我其实虚得已?经?快要?晕过去了,哎,头也疼坐也坐不住,你?们凡人是不是有一种说法叫做‘虚不受补’来着?我恐怕是也无福消受这些大补之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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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的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喜欢钟钟写的东西,真的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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