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道固蹙眉:“近日有人求她做事了?”
“啊,”说到这个,念窈把小茶壶往石桌上一放, 眼?睛亮亮的, 很是有分?享兴致,“是赵年儿。你知道她是为?什么心甘情愿换了性别也要跟着我主人的吗?”
沈道固:“因?为?你主人有崇高的人格魅力。”
念窈:……
念窈:“那确实也有。”
沈道固:“而且你们说过他跟着你们一段时间,兴许还?能再变回男的。”
念窈:……
念窈:“那确实也说过。”
念窈又不爱跟他说话?了, 转身把小茶壶揣回手上, 一句话?揭开谜底:“因?为?她想?复活她母亲, 她以为?主人是仙人就做得到。”
沈道固摸摸鼻子:“那肯定不行的吧?”
念窈点头:“那肯定不行的呀。但是赵年儿又跪又哭的,主人就问她有没有母亲留下来的贴身物?件,如果她母亲还?没来得及转世的话?,可以帮她引魂魄来见一见。”
沈道固这回配合地问:“她有吗?”
念窈一摊手:“没有。什么也没有。她说她不配留着母亲的东西, 母亲也什么都没有留给她。反正?那天哭得很伤心很伤心,公子在隔壁没听到吗?”
沈道固回忆了一下:“前天吗?林将?军说最近已经有柔然探子出现,我这几天跟着梁校尉在周边奔波,确实没注意,可能那天我还?没回来吧。”
“行吧,”念窈摸摸温热的茶壶,“对了,公子不是要去找主人吗?正?巧主人刚才还?说无聊来着,公子进去和主人说说话?吧。”
沈道固走出两?步,回头和念窈确认:“你方才说,你家主人确实曾答应要帮赵年儿见她母亲的魂魄?”
念窈点点头:“怎么了?”
沈道固摇摇头,转身正?了正?衣襟拢了拢宽袖,往姒墨房中去了。
衙署的小厨房里。
赵年儿正?守着一个咕噜噜的铜锅发呆。
忙得错过了午饭晚饭的林又安正?好溜溜达达到他们这儿,沿着香气就拐进了厨房。
“煮什么呢?这么香,”林又安突然出声给赵年儿吓了一跳,她笑着拍拍赵年儿肩膀,“都煮开了也不盛出来,专门?诱捕我呢?”
“哎,我没注意。”赵年儿看了眼?沸腾的热汤,转身去拿碗。
“姑娘这几天身体不好,吃不下什么饭,我给她熬一些家乡那边养生的汤。”她一边说着。
“姒墨姑娘怎么了?”林又安反应过来,“哦,想?起来了,前两?天镇东王府那个事情吧,我听了个大概。你说镇东王府年年入账那么多好东西,怎么不把防火好好做一做呢?”
她往锅里垫脚随意看了一眼?,没在这个事情上太过纠结。对于姒墨的身份她心中有些分?寸,只是面上向来有意回避。
“我一直以为?年儿姑娘你是侠女呢,没想?到先前不仅帮梁为?安缝了衣服,连熬汤也会?,我都想?把你抢过来了。”她笑道。
“不怎么会?,小时候自己在外面摸爬滚打,饿的时候煮树叶也吃。是沈大人的食材好才煮得香,”赵年儿垂眼?,有些恍神?,慌忙抬头看了一眼?林又安,道,“听说将?军最近也忙得不可开交,看着将?军脸色都不好了,一起来一些尝尝吧。”
赵年儿说着,就伸手要去端那口滚烫的铜锅。
她这两?天囿于往事,一直有些神?思不属,根本没留意自己什么布帛也没有垫,空着两?只手就贴上了灼热的铜锅双耳。
“滋啦”一声轻响,她猛地缩回手,掌心那块肌肤已经迅速泛红。
林又安方才没来得及拦住她,急忙从糖罐里抓了把糖撒在赵年儿手心。
赵年儿看着手心的糖,却忽然又愣住了。
“我…小时候最喜欢黏着阿娘,她做饭的时候我非要在厨房玩,不小心打翻了热油,阿娘也是抓了一大把白糖给我敷手,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回事……”她出神?地说道。
林又安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束在脑后的头发。
赵年儿却抬头怔怔看向林又安,眼?神?里竟然没有悲伤,反而是一个说不上是惊喜还?是幸福的安详神?色。
“那时候我家里并不穷,但是糖也是很珍贵的东西,阿娘只舍得让我在乖乖不打架的时候甜甜嘴巴,可是那天,那天她抓了一大把……”
*
北地窗外朔风凛冽,房间内因?为?地龙与炭盆烧得足,暖意如春,银霜炭升起的丝丝暖烟交融在天光渐暗的黄昏里。
幽静安详的房中,只有姒墨一个人靠在软榻上。
房门?开合的声音也没有打断她的思绪,她目光缥缈远去,不知在想?什么。
沈道固轻声喊她的名字。
姒墨闻声回头,流泻在肩膀上的如墨青丝拂过她白皙的侧颊与纤秀的脖颈。
她见是沈道固,从软榻上起身,问道:“你怎么来了?”
语声里还?有一点软软的怠惰。
沈道固半合上门?,想?了想?,只说:“累了,来仙人这里躲躲闲。”
姒墨轻轻笑了一下,又低咳起来。
沈道固从桌上倒了杯茶递给姒墨,又从荷包里拿了颗润肺的糖果喂给她。
姒墨叹了口气,下意识道:“最近又没什么事情做,总是想?起从前,想?多了,就有些伤心。”
沈道固凝视着她单薄的侧影,温声道:“从前的事情,可以讲给我听一听吗?”
他这句话?问得很轻很轻,剔除了所有可能的重量,落在两?人之间静谧的空气里,唯恐有一丝一毫的冒犯,惊散她此刻难得流露的脆弱。
姒墨低着头,却不说话?了。
沈道固并不流露出失望,转而轻松地提起:“方才在院子里听念窈说赵年儿想?见一见她母亲魂魄这样的事,你答应她了。”
姒墨这才开口:“嗯。不过她拿不出媒介,我无法引魂。”
“这也是天道允许的吗?”沈道固问。
姒墨愣了一下:“应该不太允许吧,不过也没有很严格地制止。”
“都有什么要严格地制止呢?你之前说过的‘生灵入魔,四时逆行,江海倒灌,日月重明’?”沈道固又问。
姒墨抬头看向他。
沈道固整个人浸润在温柔的夕照里,橘色的暖光勾勒出他清雅的轮廓,他深黑色的眼?眸也染上一层朦胧。
沈道固轻声道:“灵均入魔,天道不容,所以你不愿救他。那其他呢?姒墨,其他的一切对你来说是一样的吗?我有时觉得你像你口中的天道一样,有时又觉得不一样。”
他叹了口气:“姒墨,我不知道你心里究竟有什么。”
姒墨不知不觉坐得挺直,背脊绷成一条僵硬的线。
她直视沈道固的目光,道:“是。妖、人、兽,于我而言都是一样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没有听过吗?”
“我心中没有谁,”她胸膛轻轻起伏,重复了一遍,“我心中除了天道没有谁。”
沈道固久久地看着她,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在祖父的梦中,曾有道士当?街指出阿瑶是妖、妖气伤人。我以为?钱大娘于你而言不是刍狗,可你从未提醒过她,任由?妖与她混迹在一起。我以为?你为?灵均筹谋奔走,他不是你的刍狗,可你也任由?他灵智消散。”他嘴角轻扯了扯,辨不清是自嘲还?是苦涩,“我也是刍狗而已,你做什么事情,只和你自己心中的盘算有关。”
“道固侍奉仙人半年,原来一直在拿凡人的私欲丈量仙人的‘不仁’,道固今日才明白。”
姒墨低咳了一声,她抬手压住自己的胸口,缓缓沉声道:“你早该明白。人杀人,即便尸横遍野;妖杀人,即便掏心挖肾;人杀妖,即便正?邪不分?,与我都没有干系,因?为?这些都在天地规则之内。这世间一切允许发生的事情,我都将?任由?它发生。谁害人、谁救人,都不是我该插手的事,除非魔头降世、天道有损。”她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我那日杀灵均时吓到你了是吗?你本就不该想?从我这里得到善与恶、对与错。”
“那亲与疏呢?”沈道固看着她。
姒墨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那你为?什么养念窈、帮男鬼、为?赵年儿引魂?”沈道固定定看着姒墨,不给她丝毫闪避的空间,“神?灵的心中,不是也会?有‘仁’吗?”
姒墨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她方才高高筑起的坚硬外壳。
她挺直的背脊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折进掌心里。
她垂下眼?,遮掩住赤裸裸的自我厌弃,哑着声音,每个字都重重扎进自己心上:“因?为?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神?仙。我的自私害得母神?魂飞魄散,我是逃出九重天的卑劣罪人。我满口天道自己却做不到分?毫。我本就不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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