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道固根本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好像有什么恐惧攥住了他的喉咙,令他手脚忽然一片冰凉,“抱歉,我……”


    他想?说我说这些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这话?听起来只不过是无关痛痒的逃避,他忽然很后悔,很后悔为?自己的愚蠢。


    他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想?去触碰那双微凉的眼?,可他没有。


    他蹲在姒墨面前,轻轻撑在她的身前,剖白的话?语不再加以任何?修饰:“你说对了,其实是我在怕。你杀灵均的那天我很害怕,姒墨。”


    我怕永远也不会?有人走进神?灵的心里,我怕这个世界都留不住你。


    他又呢喃了一遍:“姒墨,我很怕,所以今天来和你说了这些冒犯的话?,我很抱歉。我对你的世界一无所知……”


    他说不下去了,指尖也在微微颤抖。


    姒墨闭上眼?,重重向后靠回软榻里:“我很累了,我想?休息了。”


    沈道固抬头,念窈站在半掩的门?外,正?冷冷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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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沈道固(半夜把笔记翻得哗哗作响):紧急复盘


    姒墨这时候为什么这样矛盾,那肯定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很漫长很漫长……


    第49章


    念窈拉开门, 给沈道固让开身位。


    沈道固站起身,又低头看了一眼姒墨。


    她浓密的?长睫低垂,彻底掩盖了眸中的?情绪,只在眼睑下方投下两道浅淡的?、颤动?的?阴影。


    她就那样静静地斜靠着, 满室暖融的?空气都随着她渐渐沉淀下来。


    沈道固静默地行了一个礼, 出了房门。


    沈道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最终消失在院门外。姒墨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 又重又急, 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震荡得移了位。


    她不?得不?弓起身子,一只手死死抵住抽痛的?心口, 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念窈连忙跑过来为她顺气,一遍遍抚摸着掌心下这副冰凉单薄的?身体。她一根根掰开姒墨僵硬的?手指, 紧紧握着她的?手。


    屋内最后一点暖光也悄然抽离。


    赵年儿端着她的?养生汤回来的?时候,姒墨已经?躺下休息了。


    她白皙的?面颊方才?因为咳嗽涨得通红,现在又褪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赵年儿把汤放在姒墨床边的?梨花木小几上,轻声问:“怎么了?姑娘又不?好了吗?”


    念窈把主人半扶半抱起来, 给姒墨试了试温度, 没好气道:“刚才?来坏人了呗。”


    她气鼓鼓把勺子碰得邦邦响:“主人,这姓沈的?敢顶撞您,我这就去吃了他的?马!”


    姒墨微微抬眸,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为什么要?吃人家的?马?”


    念窈僵住:“就是、就是、就是惩罚他一下!”


    姒墨就着念窈的?手喝了口汤, 想了想:“你早就想吃他的?马了吧?上次我教你风遁法?的?时候, 你从隔壁叼着鸡回来,咳咳,就正正遁到流青旁边。你那时其实就是想吃吧?只不?过没想到大家都在。”


    念窈:……


    念窈:“主人你听我编一编,有没有可?能是我学艺不?精……”


    姒墨淡淡约束她:“你要?是吃了人家的?马, 就把自己变作马赔他,去他家里待百年。”


    “百年?!”念窈惊得几乎跳起来,“西海龙王的?玉龙三太?子把别人家马吃了也才?当了十?四年的?白龙马!它流青何德何能,比取经?人还?金贵?”


    旁边赵年儿小声说了一句“你果然想吃”,被念窈狠狠打了一肘。


    念窈把碗和勺子不?由分?说地塞给赵年儿,自己就地一滚滚成一只毛茸茸的?白狐,蹭着姒墨的?脖子撒娇:“我就略尝一尝,只吃一点儿,保管不?给它吃死了。而且主人你不?是说过这姓沈的?和他祖父一样,都是寿不?过三十?的?早夭之相吗?我若是服刑百年,岂不?成了他传家三代的?传家宝?”


    姒墨闭上眼,声音渐低,如同梦呓:“那也不?一定,有一位花妖姑娘宁肯自己魂飞魄散也强改了他祖父的?命。他比他祖父生的?还?更好看些,说不?定也有什么姑娘愿意为他续命呢。”


    “那肯定是大傻子姑娘,”念窈还?在一码归一码地明明白白生气,“救这么坏的?人。”


    姒墨是真?的?累了,草草被二?人服侍洗漱过就睡了。


    赵年儿张着手等念窈给她治掌心的?烫伤,好奇问她:“你方才?说只吃一点儿,保管不?给它吃死了,是打算生啃吗?还?是有什么技术能只做熟它身上一块儿啊?”


    念窈一拍她的?脑袋:“我哄主人开心的?,你也信,你也是大傻子姑娘。”


    她回头看了下睡梦中仿佛被魇住了、流下两行清泪的?姒墨,叹了口气:“我以为这样能哄好主人,我也是大傻子。”


    天蒙蒙亮,远山轮廓模糊,只露出朦胧几笔剪影。


    房门被敲响了三声。


    沈道固打开门。


    他仍穿着白天的?那套石青色常服,只散了头发,眼底有一丝青黑。


    念窈面无表情道:“主人刚刚才?睡安稳了,我过来和你说两句话。”


    沈道固看了眼姒墨小院的?方向?,掩上门,点了点头。


    念窈道:“沈道固,你今天很伤主人的?心。”


    沈道固哑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念窈打断他,“你既然说对主人的?世界一无所知,那么我来告诉你。”


    “灵均入魔,正则也只敢求主人放过他。他问天道为何不?再给灵均机会,而不?是问主人为何不?给灵均机会,那是因为……”


    “生灵入魔,本就是再无机会了。入魔还?想重生,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呢?”


    “天地间只有很少一部分古神,可?以以自身神脉为引,为死物启灵。主人割下了自己的一段神脉给了灵均,才?有了灵均重来一次的?机会,所以正则对主人感恩戴德,那是他应该的?,甚至远远不?够。你知道什么是神脉吗?”


    “是从她降生起,生长在她骨血里、比凡人的?灵魂还?要?紧密的?东西。我们无论是灵修、妖修、人修,证道成仙之后都不?会有,那是天道给予神族的?偏爱,是和神明一样尊贵的?东西,因此才?能突破天道法?则,为万物寻得一丝生机。”


    “生割神脉,主人这些天很不?好,今天才刚刚能自己起身坐一会儿,连午膳也是我插科打诨求她才?吃了一点。我本以为你可以让主人开心一点。”


    念窈看着沈道固,看着他脸色霎时白了几分?,这么一口气说下来,心中的气也舒散得差不多了,不?再多说,转身要?走。


    身后,沈道固忽然问:“那四十年前入魔然后魂飞魄散的?妖呢?也是……不?该再有生机了吗?”


    念窈回头:“所有的?魔头都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作恶,然后被降伏,魂飞魄散。”


    沈道固望着脚下的?石阶,微微出神。夜风凉意吹湿了衣衫,他不?知在想什么。


    他哑声又问:“全?部神脉失去之后,她会怎样?”


    念窈道:“全?部神脉都失去后,她就消失在世间了。”


    沈道固垂下眼,抓着袖口的?指尖狠狠收紧,他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失神喃喃:“怎么…为什么……”


    念窈看了一眼颓然的?沈道固,忍不?住又开口:“你们人类的?心思太?复杂,我不?明白。用神脉换一只人参,我觉得不?值得,可?是主人也做了。主人看着冷情,可?她其实什么事都管了,什么人都救了。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主人什么也不?说,她本就是这样的?性格,但我看得出她其实很伤心。”


    她想起赵年儿,叹了口气:“你们将主人当做神明,就以为她真?的?无所不?能吗?”


    沈道固惨白着脸色,对念窈深深鞠了一躬:“多谢。”


    念窈走后,沈道固倚着门框,在沉沉下压的?厚重深蓝色天空中站了很久。


    然后忽然拢了拢衣襟,出了小院,到了一处偏房前,伸手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沈道固又敲了敲、再敲了敲、礼貌地反复敲了敲。


    蒋参军蒋玉霄揉着眼睛,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一把拉开了门。


    “谁…道固?”他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天色,“小清早的?,你怎么来我这儿了?”


    沈道固抬头看他,声音沉沉:“不?知道。可?能是突然想起来今天你自己住在衙署。”


    蒋玉霄大惊:“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有人给你下毒了?”


    沈道固摇头。


    蒋玉霄把他让进屋内,打开窗,回头看见沈道固垂头坐在桌边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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