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没有半分迟疑,将手中匕首轻柔地?、无比坚定地?送入了灵均头顶。


    下一刻,所有张牙舞爪的血红参须猛然僵住,继而寸寸碎裂散去。


    正则膝行狂奔至灵均面前,却只扑了一个空。


    灵均的身形缓缓崩散缩小,弥漫在小院中的魔气如同鲸鱼吸水,沿着灵均头顶的切口一束束收回到他眉心,漫天浓雾中,很难发现那其中还夹杂了另一道不显眼的黑色气流。


    姒墨捧着掌心里恢复了正常大小的人参重新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被赶来的正则扶住。


    流光落尽,尘埃落定。


    残破的院子中洒下清冷的月光,映照着一地?狼藉与尸体。


    长生梦碎,只余满地?血腥,与彻骨的死寂。


    相传和延二年秋,年逾八十的镇东王在一次寿宴上?广邀亲友同僚,通宵达旦,歌舞宴饮。然而宴至半酣之时,镇东王失手打翻鎏金孔雀高柄灯台,刹那间火势骤起,火光冲天,怀荒镇上?下尽皆可见。寿宴之中宾客共十九人,无一人幸免于难。所幸镇东王子嗣当夜俱都不在府中,免于此劫。


    镇东王一生征伐,功勋卓著,曾为先帝股肱之臣,又蒙当?今圣人倚重,驻守漠南,开疆守土,护国安民。


    此事?闻于朝野,圣人念其功绩,悯其遭遇,赐以金缕玉衣,陪葬珍宝无数,下诏厚葬之。


    再后来,有人经过镇东王府旧址时,还能从那烧焦了的断壁残垣中,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梨花香气。


    ————


    “神?君,我的弟弟……还会重启灵智吗?”


    林间秋意正浓,残叶铺了满地?。少年掌心捧着一只小陶盆,陶盆里?种?了一株头上?开着红色小花的人参。


    他向姒墨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问道。


    “你们当?初是多少岁启灵的?”姒墨紧了紧披风,示意他起来。


    正则答:“大约八百五十年。”


    姒墨愣了一下:“人参一族启灵这样难吗?这么说来,你们比我还要大上?几岁。”


    “神?君是天生神?格,我们怎么敢和神?君相比。”正则连忙重新跪下,垂首恭敬答道。


    山风吹起落叶,纷纷扬扬迷人眼,沈道固为姒墨戴上?兜帽。


    姒墨低咳了两声,仿佛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眼天色:“我近日身体不好,就不送你们了。灵均……相当?于重生一次,前尘往事?尽忘,也未必就能顺利重开灵智。这千年之间,你都要好好护持他。”


    “我会的。”正则应下。


    他抬头看了眼脸色微微发白的姒墨,再次重重磕了几个头,郑重道:“多谢神?君恩情。祝神?君,万世不朽。”


    姒墨轻轻点头。


    正则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神?君,经此一事?后,我仍不知我与灵均二人谁坚持的道才是对的,能否恳请神?君示下?”


    姒墨垂了垂眼,掩去了眸中些许疲惫,问他:“如今你们还各坚持着彼此的道吗?”


    正则摇头:“我也不知。”


    姒墨叹气:“那就去更?多的地?方吧,陪钱佑走完这一生,然后去更?多人身边,看更?多的故事?,直到你们不再有疑问,”她看向远方夕阳,“我不能传你们道。”


    正则再次谢过姒墨,然后起身,走向不远处的钱佑母子二人。


    姒墨与沈道固并肩站在暮色里?,带着念窈等人,向钱佑微微颔首。


    钱佑擦了把腮边的泪水,也回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天边云霞染红了斑驳树影,把他们那辆小驴车也染得?暖洋洋的。


    三个种?族、年纪不相同的人,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希望,一起架着小驴车,缓缓驶入了夕阳深处。


    这一场风波停息,怀荒镇里?损失了一个金尊玉贵的王爷,也损失了一个做饭很好吃很好吃的厨娘。


    也不知道哪一个更?令人惋惜。


    “上?车吧主人,一会儿要起风了。”念窈稳稳扶着姒墨的手臂,轻声道。


    姒墨以手掩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赵年儿连忙接过她手中的青花缠枝手炉,与念窈一起扶她上?车。


    车内铺着厚厚软垫,角落里?的鎏金小兽香炉吐出袅袅暖香,驱散了些许寒意。三人刚坐稳,织锦车帘就被人再次掀开,却是带着一身深秋微寒清气、自己捧了只紫铜小手炉的沈道固。


    沈道固揉揉鼻子,老神?在在道:“那天我不是把衣服脱了来着,那天还挺冷的,这几天就有点…阿嚏!我看你们车还挺宽敞的,人也挺善良的,蹭一蹭你们的车。”


    坐在车前的明诚麻木地?一挥马鞭,心道这本来不是您的马车您的暖气,连带着我这个您的车夫吗公子?


    马车悠悠扬扬上?了路。车内,沈道固靠装可怜为自己博得?了席位,就干脆地?不再装了。


    他目光转向身旁的姒墨,语气轻缓,问:“你没事?吧?”


    姒墨忍住喉间咳意,手上?很忙活地?捋捋窗帘上?挂的珍珠珠串,又把四个角都理得?板板正正,头也不抬干巴巴反问:“我有什?么事??”


    沈道固揣着手,直白问她:“先前你既然没有直接用仙法,而是让赵念儿混入宴会见机行事?,想来是因为有所顾忌。后面?为了制服入魔的灵均,你不得?不动用了仙法,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姒墨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张嘴就要信口开河。


    “你要再瞒我一次吗?”沈道固深深望进她眼里?,声音不高,却温和而坚定。


    姒墨施法被打断,噎了一下,心虚地?垂下眸子。


    沈道固倾身向她靠近了些许,声音又放柔了几分:“现在我就在你面?前,又要‘没想起来我’吗?”


    目光灼灼。


    姒墨终于抬起眼,静静回望他。


    念窈和赵年儿默契地?开始研究沈道固这个马车真是马车啊,不是,真是豪华啊,这内壁包裹的上?等杭绸、这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的方几、这银丝与天蚕丝混织而成褥子、这……这碍眼的我们俩。


    姒墨取过方几上?的清茶,压了压喉间咳意,轻声开口:“之前我们推测这件事?中可能有一个认出我身份的人参与,但是那晚我和念窈并没有寻到这样的人……”


    她将之前镇东王府趁□□大会期间捉妖有意引开她们、王府内的方士分为两伙等等的疑点说了。


    沈道固沉吟了片刻,指尖在膝上?轻叩:“道固认为仙人的忧虑并非没有道理。那晚他不在镇东王府,或许是有更?为高明的躲藏之法,或许是自以为已经安排妥当?,又或是……他也在躲避仙人。”


    “细细想来,仙人自从来到怀荒镇之后很少施展仙法,能识破仙人身份的,要么就是贴身之人,要么就是那次季符兽一事?相关?之人。”


    暖香袅袅的马车内,因为沈道固这一番话,几人身后冷汗津津。


    念窈颤巍巍挤过来握住姒墨的手:“主人,人间太?可怕了。我们走吧!远远离开这儿!”


    沈道固:……


    沈道固:不是,离开哪儿?我刚才都说什?么了?我是不是用错脑子了?就离开了吗!


    马车外赶车的明诚听不真切,以为他们决定改了行程,还在高声问:“姑娘说要去哪儿?现在改去哪儿都来得?及。”


    沈道固气急败坏地?一拍车帘:“哪儿也不去!回家!”


    姒墨轻笑。


    沈道固趁机转移话题:“方才听正则说他与灵均有不同的‘道’,这其中有什?么说法,可否请仙人解惑?”


    第48章


    姒墨靠在软软的内壁上:“有说法。懒得说。”


    沈道固:……


    沈道固仔细观察姒墨神?色, 见她眉眼?间似乎有些疲惫,于是不再说话?,俯身向暖炉里填了些金丝炭,将?车厢内烧更加暖和, 几人晃晃悠悠回了家。


    之后一连三?天, 姒墨都没有出过房门?。


    三?天后的晚上, 沈道固拦住了端个小茶壶悠悠哉哉的念窈。


    念窈大大方方把茶壶往前一递:“公子要来点儿吗?”


    沈道固问:“沏的什么?”


    念窈想?了一下:“正?则的胳膊或者腿吧,我也不知道人参是怎么区分?这些的。”


    沈道固:“……不好听。”


    念窈:“但是好用啊, 强身健体什么的, 俗话?说外练筋骨皮、内吸人参臂嘛。公子也来点儿吧,正?则走之前送了主人好多呢。”


    沈道固:“你要是不说话?的话?我本来是打算来点儿的。”


    念窈扁扁嘴, 不爱和他说话?了:“公子是来找主人的吗?主人就在房里呢。”


    沈道固看了一眼?姒墨紧闭的房门?,低声问念窈:“她最近还?好吗?”


    念窈回忆了一下:“总体来说还?行, 稳中向上,公子也是有事来求主人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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