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墨一下子不困了。
她走到小桌前,轻声问沈道固:“这么晚了,怎么在?院子里坐着?”
沈道固说:“睡不着。”
姒墨想起来沈道固是有这个?毛病来着,她回头看了一眼溶溶月色,但是……
“睡不着也该回去努力一下,总比半夜出来吹风好?。”
这时沈道固才坐直了身子,慢悠悠道:“下值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躺了一会儿,念了法决也没什么效果。想去?找你想想办法,发现你不在?,就担心得更睡不着了。只好?来院子里等你。”
他这样说话的时候,显得有一点无赖。
姒墨愣了一下,就有些不太自然?:“你知道我的身份。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沈道固还?是看着她:“总会担心的。”
姒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烛火柔和,映照得沈道固的脸像是白玉雕琢而成。白天的时候很难意识到,他的骨相在?夜晚的光影下有这样精致。
身后榆树影影绰绰的叶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沈道固还?是看着姒墨,带了点儿世家蕴养出来的温润,眼眸深邃。
姒墨呼吸停滞了一下。
沈道固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分别看了一眼念窈和赵年儿,才又问:“溜狐狸不是每日两个?时辰吗?我看你的狐狸已经累得在?梦游了。你这个?主人这么严苛的?”
他说完,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姒墨一眼。
茶烟滚滚升腾而起,姒墨磕磕绊绊道:“是……是这样的。之?前养了很久都没有溜过,所以现在?抓紧补上?。”
念窈强打起精神点头:“没错,我应得的。”
赵年儿补充:“我以前运动量也挺大的,我也得补一补。”
沈道固轻笑。
他抬头:“姒墨,我觉得我有点可怜。”
“已经这么晚了,我一个?人,还?要轮流被你们三个?人骗。”
“让你的两个?侍女回去?睡吧,姒墨,你一个?人骗我就足够了。”
他轻声说。
念窈和赵年儿忙不迭溜走了。
小院里重新安静下来。连姒墨也说不清她为什么留了下来,或许夜色真的太安静了。
沈道固揭开盖碗:“喝茶吗?养身的。”
姒墨于是走到他对面坐下:“苦吗?不苦的话来一点吧。”
“很苦,”沈道固收回手?,把给自己倒好?的茶放到姒墨面前,“你闻一闻,应该不会喜欢。”
指尖碰到滚烫的青瓷盏,姒墨顿了一下,才把杯子拿起来轻轻闻了闻。
她一闻,神色就有点一言难尽:“你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喝药呢?”
沈道固抖抖袖子:“也有在?喝。”
姒墨皱着鼻子把杯子推回到沈道固面前,问:“最近身体?不好?吗?”
“挺好?的,”沈道固接过杯子,浅喝了一口,面不改色道,“凡人就是这样的,很脆弱。没病的人也会吃药。”
“我不理解。”姒墨皱眉。
沈道固轻笑一声,忽然?问:“仙人最近还?好?吗?道固之?前说要侍奉仙人,但是想来做得很不好?。尤其是近日衙署实在?太忙,似乎很久没有和仙人这样说话了。”
他这么说,姒墨也有一点心虚,含糊道:“还?好?,我最近也挺忙……着教导念窈的。你做得很好?。”
沈道固看她:“那?为什么仙人最近不像刚来怀荒镇的时候一样,常常来坐这个?秋千了呢?”
“啊,”姒墨看向沈道固身后高高的榆树,很有话说,“这个?没有家里的舒服,坐久了有一点儿累。”
“家里那?个?铺了两层白鹿皮,”沈道固点头,“道固之?前已经让人去?留意了,听?说今年山上?雪落得早,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皮子。不过明诚说订到了几张雪貂皮子,过两天就能到。”
姒墨托着下巴:“挺好?。”
沈道固又问:“吃食上?呢?小厨房说仙人最近带香辛的菜品用得都少,是肺又不舒服了吗?”
姒墨回忆了一下,分析道:“兴许是你之?前找大夫给我配的润肺糖,有点儿太甜了,伤我的味觉。吃了之?后就不是很想吃口重的东西了。”
“那?我叫他改一改配方,或许可以加一些苦草或者蒲公英。”沈道固掀开茶壶盖往里看了一眼。
“那?倒也不必,”姒墨摁住他的茶杯,讪讪道,“费心了,你自己多?喝一点就好?。”
沈道固轻笑。
“仙人也怕苦啊,”凉凉灯光照射下,他微微抬眼,“那?么想来仙人如果不好?好?睡觉,也是一样伤身体?的了?”
姒墨愣住。月白风清的夜色中,沈道固的眼睛里也有一盏莹白的光火。
沈道固伸手?,将青瓷盏推到姒墨身前:“这个?谈话技巧,在?凡人中亦有记载。叫做图穷匕见。”
姒墨垂下眼眸:“那?你们凡人,还?挺……还?挺会记载成语的。”
她站起身,下意识捏了捏被茶盏温热的指尖,道:“是该好?好?睡觉了,我这就走了。你,你要是还?是睡不好?的话……过几天吧,可以来找我给你念一念经书。”
沈道固在?她身后问:“过几天呢?”
姒墨:“五…六七八天吧。”
沈道固笑意更深:“多?谢仙人了。仙人安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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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谁不爱护动物了,是我。
对不起。
沈道固你天天记笔记就琢磨出来这个?
第43章
镇东王府。
华灯初上, 大开的朱门红漆艳艳。
王府里?向外逸散着?繁复的沉闷香气,像是雕梁画栋的特有味道,又混杂着?后厨方向隐隐传来的珍馐余韵,缭绕不散。
路过的百姓都低头疾行, 没有人敢驻足张望。
却有一位三十岁上下、身着?墨绿色缂丝鹤氅的男子, 拎着?个?黑金木的小盒, 吊儿郎当地穿过长街,正正晃荡到两只踞坐的石狮子中间, 抬眼慢悠悠念了一遍:“镇东王府?”
就揣着?袖子不走了。
门房管事上下打量几眼男子, 目光在他腰间品相极佳的白玉琉璃上停顿了一下,有些摸不准这人是个?什么来路。
管事躬身上前:“这位爷……是和?我们王府有什么渊源吗?”
男子乐了:“给你们送命来了, 这不算渊源?”
管事皱眉,悄悄往门内阴影里?看一眼, 那里?站了一位长髯的中年方士,正捋着?自己节杖上的牛尾巴毛,连眼都没抬。
管事见方士没什么反应,就要喊人将?这不知死活的绿衣男子打出去。
男子收起嬉皮笑脸, 连连摆手:“诶诶, 把我轰出去也就算了,我这大宝贝你们也说好不要了?不是说今日不给你们送来,就要我赵家满门的命吗?”
他把右手提着?的木盒提起来, 故意?往门里?晃了晃, 提高了些声音:“现?在连我送自己的命也不要了?那赵爷我可就回家洗洗干净等死了。”
作势就要走。
没走成, 也确实是没想真走。
门内那方士打扮的长髯中年人匆匆忙忙冲出来给他拦住的时候,赵爷的左脚还没落到台阶上,就转了一圈又踩回了镇东王府高高的门槛上。
方士一把将?他拉进门里?,堆笑道:“原来是赵爷来了, 先前都是误会,什么命不命的……”
他把好信儿凑过来的管事赶走,眼珠子黏在木盒上,小小的眼珠里?竟然有些羞涩。
“这个?…嗐,宝贝…能?不能?先让老夫开开眼?”
赵念儿轻嗤一声,指尖一挑,木盒掀开一条缝,又飞快“啪”地一声合上,道:“高道长,我赵爷商海沉浮这么多年,可别以为我是个?没心眼的。这是我向王爷求个?前程的敲门砖,我可得防着?点?您的贪心。”
高道长被那干脆的一声吓了一跳,也没怎么看清楚,干笑两下:“赵爷说什么呢,老道我也是替王爷做事的。赵爷跟我来吧,今儿的宴席保准赵爷的赚头有十倍还不止。”
赵念儿跟着?老道绕过镇东王府巨大的琉璃影壁,步入九曲回廊中。
一排排古朴的灯盏静静悬在回廊的檐角之下,黑夜中透出暗红色光晕。后方雕刻着?各种龙凤鸟兽的精致石墙在诡谲的光影中若隐若现?,难以辨认。只有凸凹起伏的线条和?毫无规律的阴影一路延绵而去。
廊下每隔十步就肃立着?一名甲胄齐全?、眼神锐利的护卫,铁甲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赵念儿一面走,一面偷偷拿眼去瞟府里?布局和?护卫,与之前探查得到的地图一一比照。
甚至在很深处的阴暗角落里?,还站了几个?不起眼的方士,若不是赵念儿有心留意?很难发现?。
高道长脚步不疾不徐,引赵念儿到了主?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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