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杨野忽然反应过来了。这几?年他已经当上关门校尉,本来巡城的地方就离城门不远,当下带着?一队的人往城门赶去,不忘让手底下人去通知林老将军城门有异动。


    杨野一边顶着?寒风特意放轻了脚步,一边在心?里想柔然人应当不会如此大胆。这可?是怀荒镇,重兵把守的北方六军镇之?一,难不成柔然终于不满足于抢抢粮食打?打?秋风,真要与大魏大举开战不成。


    可?若不是他们,哪里的流寇又敢打?城门的主意呢。他这样胡乱地想着?,很快就到了城门口。这里是百姓很少见过的景色,与白天实在是太不同了,幽深的门洞外像是用浓重的黑色涂抹了一层又一层,分不清从哪里是天、哪里是草原。可?杨野太熟悉了,他手下的每一个士兵都很熟悉,这就是他们过去每一天每一夜都该守着?的使?命。


    杨野的心?沉了下去。


    大概柔然人是想夜袭城门,远处城外的人脚步放得很轻,甚至也许被什么?特制的皮子包着?,即使?是从内城门的地方听得也并不十分清楚,但是杨野知道?,现在不是心?怀侥幸的时候。


    “关闭内城门。”他重重吸了一口气,下令。


    怕惊动外面?的柔然人,士兵们关门的动作也很轻,城门缓缓合上,留下只?能通过一个人的缝隙时,杨野忽然发现外面?这条黑压压的线也并不十分可?怕。


    “等等,”他环顾了一周与自己?同食同寝的同伴,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去关外城门吗?”


    众人面?面?相觑,那个问他怎么?换了衣服的小?兵看着?像是要哭出来:“可?是……可?是内城门一关,您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们要给林将军留更多的时间?,门里……”杨野顿了一下,“门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的亲人。”


    瓮城里,杨野紧紧抓着?手里的长枪,他从来没如此紧紧地抓住过自己?的命运。


    钱佑曾经说自己?现在就是仗着?年轻长得好看才不讨厌,等到老了,一定会变成那种喝了点酒就到处指指点点、最讨厌的那种老头,又丑又烦人。


    他想到这里,对着?瓮城里的同伴们笑了一下,自己?恐怕不能成为最讨厌的老头了。


    他曾经恨这个世上的绝大多数人,但身后这扇门里有一个他爱的女人,有一个他们两个的孩子。那么?这扇门后一定还有许多许多人爱的人,许多许多人的孩子。


    他们这十几?个人拦不住城门。


    但林将军会有更多的时间?保护好门后的人们。


    杨野没有留下尸骨。


    瓮城里的所有人都没有留下尸骨。


    或许有的,但被血肉骨沫混在一起,也分不出是谁的了。


    那天晚上很混乱,火光漫天,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幸好林将军设下的防线很多、很周全,城里的百姓一个也没有受伤。


    只?是有一些人失去了自己?的亲人。


    怀荒镇里的孩子们好像蒲公英一样,种子散出去,风一吹就自己?长大了,今天聚在他家吃饭,明天一起在城外打?滚,有时候家长都已经做好了满满一桌子菜,孩子们又呼啦一下跑出去看东街刚出生的小?猫了,搞得家长们只?能拿起笤帚满街撵他们回来。


    但钱佑不是这样的。


    她把自己?的孩子抓得紧紧的。她既不想孩子成为杨野那样的混混,也不想他成为杨野那样的英雄,她得把孩子看住了、抓牢了,将来到了地下见到杨野的时候……谁知道?呢,也许杨野也不喜欢她这么?管教孩子,但她自己?心?里害怕,她得抓住点什么?。


    但钱佑还是改不了尤其喜欢好看的人这个毛病。


    很多年后她又捡了一对好看的少年,认识了一位神仙似的长安贵人,经历了一段离奇的故事。


    她想这个离奇的故事要怎么?和杨野讲呢,杨野一定会很讨人嫌地说她又在胡说八道?,那自己?到时候一定还要重重地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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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抽空谈了个恋爱,下一章回主线


    宝宝们还记得吗?有人参来着,好像还有镇东王府……


    第42章


    钱佑愕然?回头。


    她眼角的泪珠还?没有被吹散在?北风里, 微微抬眼看向三堂主座上?的神女。


    阳光穿过半开的小窗,丝丝缕缕缠绕进姒墨身周的光晕里,而神女端坐其中,面目慈悲。


    钱佑嗫嚅道:“可那?是镇东王府……”


    主座上?的神女垂眸轻笑:“那?是镇东王府, 我是姒墨。”


    *


    钱佑的宅子并不算小, 除了他们母子二人, 前一段时间她收的那?两个?帮厨的徒弟,正?则和灵均, 那?时也是住在?这里。


    当年杨野殉国之?后, 林老将军很是关照她们这些遗孀,不仅重新安排了住处和银钱补贴, 日常生活上?也方方面面都照应着。


    后来林老将军战死,林又安独自接过青翼军的大旗, 也没有忘记她们,时到今日还?常常派人来帮她们做活儿。


    也因此,梁为安他们一些将领同钱佑都有些熟络。


    她们开门的声音惊动了钱佑和杨野的那?个?孩子,这个?十五岁的小男孩忐忑地扒在?主屋的门缝边, 偷偷向外观察是不是母亲回来了。


    孩子看到钱佑进了门, 正?要去?迎接母亲,他知道母亲这些天都很不好?过,那?两个?帮过自己的好?看哥哥不见了, 似乎母亲也想离开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也很舍不得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但他想多?陪一陪母亲。


    可他马上?又看到母亲回身引进来一位仙姿佚貌的高挑女子, 于是吓得赶紧躲回屋子里。


    透过扁扁的门缝,孩子认出是那?天中秋节母亲领他见过的那?位贵人。那?样的身姿容貌,只要是人见过一面就永远也不会忘记。


    他站在?门边,不知道贵人为什么来、自己可不可以被贵人见到。


    他习惯性看向供桌上?父亲留下的长枪, 母亲今早刚刚拿走了那?只装着奇怪虫子的草罐。


    现在?的长枪边,只摆了一个?盛土的粗糙陶盆。


    主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孩子吓了一跳,躲进门后的背光角落里,视线在?母亲和贵人身上?来回徘徊。


    钱佑苍白着脸色,却安抚地拉了拉孩子的手?,温声道:“不要怕,这位是来帮我们的贵人。”


    孩子看着母亲身后眉目清冷的高挑女子,懵懂地点了点头,站在?了母亲身侧。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敌人是镇东王府,是天子的族人,是整个?怀荒镇最有势力的人。母亲收的那?两个?徒弟也曾说要帮他,可是后来镇东王府在?全城烧起烟,他们都不见了。


    他偷偷抬头打量这位仿佛浑身都在?散发柔和光晕的贵人,他曾经给她行?过一个?礼,在?那?个?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夜晚,贵人还?曾对自己笑过。


    他握紧拳头,在?心底悄悄祈求父亲也要庇护这位贵人。


    屋子里,钱佑走到杨野留下的长枪旁边。这是一杆军中的长枪,原本是不该存放在?一个?百姓家中的,可当年,那?件事后,她只问林老将军要了这杆枪。


    她原本以为杨野也会最舍不得这杆枪的。


    钱佑以往每一次路过这里,目光总是忍不住在?长枪上?流连,可这次,她越过了这杆日日被擦得发亮的枪,拿起来旁边那?个?粗糙的陶盆。


    陶盆里,种着一棵人参。


    “我不知道这是,正?则还?是灵均,”钱佑抿了下嘴唇,把陶盆递给姒墨,“那?天,我只捡到了这一个?。”


    钱佑忽然?抬头,看向逆光而立的神女,神情?凄惶。


    “其实,我找过您两次。”


    “只是命运没有眷顾我。”


    *


    夜半三更,姒墨和念窈、赵年儿一起回到衙署。


    今天回来得有些晚了,夜幕沉沉,风吟幽幽,姒墨分给念窈和赵年儿一人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才能勉强照得见路。


    因为已经商定好?了五日后的延元宴上?营救那?棵人参,最近就不免要多?去?踩踩点。


    起码要找到他们把人参关在?哪里了。


    赵年儿得益于过往丰富的违法经验,短短一夜就把镇东王府的平面图记了个?七七八八。


    当然?,也得益于镇东王府的不熄灯。


    推开小院门的时候,连姒墨都有点昏昏欲睡了。


    但她没有想到,沈道固竟然?没有睡。


    他坐在?庭院中央的石凳上?,桌了放着一盏昏黄朦胧的灯笼。幽光在?黑夜中散开,顺着沈道固轻柔的月白长袍滑下来。


    沈道固原本支着头盯着烛火发呆,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青瓷盏。听?到院门的响声,才抬眼向她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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