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灯火交相辉映、金漆玉瓦熠熠生辉,宴席沿着?长厅依次环列,宾客们分坐两旁,个?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


    高道长将?赵念儿引到末席,低声道:“赵爷,虽然你献宝有功,但是今天席上贵人众多,还有许多……”


    他声音压得越发低,还眨了两下小眼睛以作暗示:“朝中显要。只能?委屈赵爷暂居末座了。”


    赵念儿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我都明白,嘿嘿,高道长稍后替我引荐引荐,让我能?飞黄腾达就成。”


    道长摸着?胡子,故作深奥:“赵爷眼界窄了。能?参加今日的宴席,日后赵爷就不用困于这些世俗小利了。”


    赵念儿故意?问道:“我用我这宝贝就能?换这么大的前程?高道长不会骗我吧。我看我这根草也没什么的嘛,反而是个?害人性命的祸害,也不知道为什么得了王爷的青眼。”


    席间前排有人听到他们的对话,转头望来,笑问:“这位小兄弟,莫非就是那位晋北商人?”


    赵念儿拱手,指指自己:“这位贵人,如果最近有听过晋北商人的名号,那应该就是指赵某了。”


    这位搭话的贵人发辫整齐,身着?窄袖短衣,虽然还是鲜卑人打扮,但衣料都是中原顶好的绸缎。


    他感?兴趣道:“我听说你有一根神草,是怎么回事?”


    赵念儿苦着?脸:“什么神草啊,毒草还差不多。是我们那儿有户郎中摔下山崖的时候顺手扒了块石头一起掉下去了。结果这人把腿摔断了,石头竟然也碎了,露出来里?面一根晶莹剔透的草茎,还特别坚韧。他以为是个?宝贝就带回家,结果第二天全家上下就被野兽吃得差不多了。我刚好路过就收了这根草,结果您猜怎么着??当晚就有豹子来闯我家!幸好我家里?还算有点?钱,平时养着?不少厉害护卫,但也吓死我了。”


    他歇了口气,继续道:“我看这就是个?纯祸害!自从有了这东西之后,家里?总是隔三差五的进野兽,得亏我是个?商人做派胆子大,想着?就算用来打猎也是个好东西啊,就请了我们那儿的道长给装起来了。但是我们那小地方道长也孤陋寡闻,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没想到来到怀荒镇竟然王爷也能看上我这小东西。”


    他说的玄乎,周围几人都干脆停下交谈,只听他讲。


    高道长轻咳一声,见众人都把目光转到自己身上,很有派头地一缕胡须:“赵爷手里这个应该是传说中的琉璃草,妖物吃了能淬炼妖丹,增益修为,乃至开启灵智,化形有望。此物十分珍贵,老道也只在古籍上读过。”


    赵念儿惊惧:“这世上真有妖啊?”


    高道长一脸高深:“如果世上没有妖,那王爷今日为何会开这个?延元宴呢?”


    赵念儿有心再打听,众人却已?笑着?将?话头岔开,只连连称赞他这回真是交了好运。


    赵念儿心道这是好运呢?爷今天来这儿,就是来找你们这群走了狗屎运投了个?好人胎,却不好好当人的。


    今天坐在这里?的有一个?算一个?,除了我自己,全?是狗东西。


    高道长起身,向各位宾客告辞,回头去门口迎别人。


    赵念儿揣着?手打眼往席上扫视,就和?坐在前排的沈道固正正对上了视线。


    赵念儿:……


    赵念儿:……可能?也不全?是狗东西吧。


    不是,沈道固他在这儿,姑娘知道吗?


    沈道固礼貌对赵念儿点?了下头,然后继续和?身边鲜卑打扮的贵族低声交谈,仿佛只是个?第一次见赵念儿的陌生人一般。


    赵念儿本?来是抱着?入虎穴的决心来这里?,此刻却搞得心乱如麻,甚至不确定沈道固到底是个?好人还是狗人。


    他再一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镇东王已?经?坐到主?座上。


    镇东王可以说是一个?很妥妥的老人,满头银白的微卷长发,面容枯槁,脸上的纹路比方才影壁上的都多。但唯有一双眸子,精光隐现?、不怒自威。


    这位老人一落座,席上的宾客就停止了交谈,尊敬地看向他。


    镇东王稳稳举起鎏金高足杯,声音沙哑,动作却不见任何老年人的迟缓。


    “本?王今日见到你们,十分高兴。在座各位都是我漠南草原上的雄鹰,也是本?王的肱骨至交。愿天神如庇佑本?王一般庇佑你们,今夜能?共享长生。”


    恍如白昼的繁华大厅中,众人一起举杯共饮。


    赵念儿跟着?小啜了一口,酒是北方的黍米酒,入口轻香,后劲却足。


    镇东王放下酒杯,双手撑在桌案上,唇齿开合间话语清晰传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不必拘束,本?王特意?为你们备下一桌好宴。重头戏,呵,还在后夜呢。”


    侍者们鱼贯而入,捧着?精致的漆盘,其上炙肉滋滋作响、羊羹汤汁浓郁。


    一时间,厅内气氛热络起来。


    赵念儿草草吃了两口,一副很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迫不及待问旁边的人:“我没听错吧,方才王爷说长生?这长生是我想的那个?长生吗?有老神仙不成?”


    旁边人笑道:“小兄弟想想这个?宴叫什么名字呢?”


    赵念儿嘀咕:“什么宴宴宴的,我还以为是怕泄露宴会名字起的防拍名呢。不是,王爷还有这个?能?耐?有这种好事怎么不关起门来自己享受?”


    那人低笑:“小兄弟你打眼看看,今日在座的,不是王爷最为亲近的亲信之人,就是像小兄弟你一样携了足够的重礼啊。”


    赵念儿心道,那沈道固坐那么前头,还偶尔和?镇东王有说有笑,那不得和?镇东王亲密得掏过心掏过肺了?


    他面上不显,依然不解问道:“我这根草就算足够的重礼?这草有什么用,难不成王爷是为了天天能?吃上新?鲜的野兽肉?”


    旁边有偷偷听他们对话的宾客不免哈哈大笑起来。


    那位一开始就对琉璃草感?兴趣的贵人已?经?喝得脸上飞起红晕,笑起来眼睛都找不见:“等王爷成了老神仙,不得要妖兽护院?外面那些人哪里?还抵用。你这根草作用大着?呢。”


    赵念儿一怔,仔细品了品这句话,总觉得这句话里?还有未尽之意?,但他想了想,没想出个?大概。


    此时,侍者们再次鱼贯而入,逐一向宾客们收取贺礼。


    赵念儿把一直紧紧攥着?的黑金木盒珍重递过去,特意?嘱咐道:“你们毛手毛脚的千万别弄错啊,这宝贝是我晋商赵某献给王爷的,道长看过都说十分珍贵。”


    侍者们连连应是。


    此时又有舞者登场,在大厅中央飞旋献舞,脚腕上的金铃声明快如春水撞击溪石。席间的气氛愈加轻松。


    周围人开始相互攀谈走动,赵念儿伸头看看沈道固那里?被围得水泄不通,心中感?慨两句大人这人缘和?狗缘,连忙自己趁机也端了壶酒凑近那位盘发的鲜卑贵人。


    赵念儿搜肠刮肚说了些漂亮话,敬了两回酒,而后试探问他:“贵人老爷,您说这长生的机缘有多少啊,能?和?咱们在场这么多人一起分享?”


    鲜卑贵人也不着?恼,只要是来敬酒的就照单全?收,笑着?拍了拍赵念儿的肩膀:“小兄弟是怕轮不到自己?”


    赵念儿挠头:“嘿嘿,那可是长生啊,这怎么能?不激动?”


    鲜卑贵人端起酒壶一饮而尽,咂咂嘴,道:“放心,今日坐在这宴席上的,都能?分一杯羹。”


    赵念儿心念急转,觉得这是个?知道点?内幕又很能?套出话来的好狗东西,于是又连连敬酒,恭维不绝,连“您长得真是弱柳扶风”都对着?这秃头好狗讲得出来。


    赵念儿试探问:“您刚才说是怎么‘分一杯羹’?那得是吃的吧?”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又接着?问:“是熬个?汤大家一起喝啊,还是端上来现?切啊?”


    鲜卑贵人:“都有都有。”


    赵念儿:“……”


    这像话吗?


    一根人参,先熬汤熬个?半死不活,再端上来切着?卖?


    这人参落你们手里?也是遭老罪了。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消息得和?姒墨姑娘分享一下,不然他们就算费劲巴力?救出来也是锅高汤人参。


    想及此处,赵念儿一个?趔趄跌在地上,往起爬了几次都没爬起来,给这位秃头鲜卑贵人逗得哈哈大笑。


    “小兄弟,你这酒量也太不行了,我就说你们中原人比不上我们吧!”


    赵念儿暗暗捏了一把腰间的软剑,又松开,眯着?眼睛道:“不行了,我得去茅房,茅房。”


    他爬起来,径自七扭八拐地往外走。


    还专门路过侧门踢翻了一罐白瓷酒壶。


    酒水飞溅,很快洇湿了厚重的深蓝色地毯。


    沈道固抬头,隔着?热闹的人群远远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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