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那日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沈道固不会不管这处凡世的事情,但其实并没有想好自己的定位。


    所幸除了给宇文恪当保姆以外,沈道固生活十分规律,每日申时都会在那棵汉中桂树下的花亭里读一会儿书,姒墨也就在旁边翻捡些《水经注》和地方志看。


    他们并不说话。


    又过了两天,圣人下旨让沈道固去督察四百余里外新造的离宫别苑建得如何了,特意嘱咐他此行不必急着回来,在那边多住几天。


    其实只是圣眷隆重,怕这孩子憋在家里郁结难解,找个理由让他出去散散心,又调派了出身千牛卫的韩越峦领了一队护卫全程护送。


    宇文恪骑在他心爱的小白马上一步三回头:“韩统领,圣人的旨意里真的没有写我的名字吗?外祖母也是我的外祖母啊!”


    韩越峦眼神不动声色地飘向沈道固。


    沈道固垂眸看地,摸了摸鼻子。


    韩越峦于是义正词严回复宇文小世子:“真的没有。沈少卿此行是公务,不便带亲眷,世子请回吧。”


    韩越峦今年刚满二十一,也是出身门阀,只是河东韩氏如今没落了,在朝中没几个说得上话的人。


    但韩越峦自己刻苦用功,走了习武这条路,练得身姿挺拔、身形精壮,蒙祖荫领了个千牛卫的差事,得以侍奉御前,很得圣人的信任。


    沈道固和韩越峦两人在御前常常碰面,彼此不算陌生,还有些默契在。


    宇文恪握着韩越峦的手,怆然泪下:“韩统领,我表哥从小什么事情都不上脸,十岁以后有需要哭的地方都是我替他哭的。但他心里其实很难过很难过的,他路上要是有想不开的地方你也可以替他哭一唔唔唔……”


    沈道固捂着宇文恪的嘴把他扔给小厮明理,明理上手一掂,转手又恭敬地扔给了宇文恪自己的小厮阿旺。阿旺把主子往腋下一夹,露出一个视死如归的表情,坚毅地一点头,这就打马走了。


    身后的侍卫有略一走神的,回头就只见一横一竖两道英雄般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一直在马车里的姒墨更是除了远去的马蹄声什么也没听到,不知道这就少了两个人。


    沈道固向韩越峦拱手道:“韩统领,这一路要辛苦你照应了。”


    “职责所在,不敢言辛苦。”韩越峦笑答。


    他自认一向嘴笨,此刻有心安慰这位人品出众的同僚,却也只是握住沈道固肩膀,低声说了句:“节哀。”


    沈道固拍了拍他手,二人各自翻身上马。


    清晨的薄雾快要散开,天色从蓝调渐渐变暖,韩越峦见时辰差不多了,回头清点人马。


    司徒府门前停了一辆素白的马车,车帘垂下密密的绦子,坠着一颗颗莹润的玉珠,像那种并不凶猛的瀑布、山里的小溪水,流下来把车窗遮挡得严严实实。


    按理韩越峦应当上前查看,但他一向敬重沈道固,也是有意交好,于是只问沈道固:“不知沈少卿马车中是否有贵客,还是带了什么物事?”


    沈道固看向韩越峦,难得几分促狭:“车中是我的亲眷。”


    韩越峦心里冒出来一个苦哈哈的宇文恪。


    他平时多给圣人办事,行事粗中有细,还因此喜提了个“韩哑巴”的荣誉称号,旋即就把宇文小世子从心里甩了出去,“哈哈”两声没有多问。这就催马上前,一行人向离宫别苑出发。


    马蹄踏踏,沈道固和韩越峦聊天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马车中,像小时候难得有几次兄长给自己讲睡前故事,听不清讲了什么,只记得声音很好听。


    姒墨坐在马车里,手腕上两只茶色的镯子互相碰得叮当响。


    她想了一想,将那只没有刻任何花纹的镯子取下来,双手一捻,化为一条长链,绕了几圈挂在了马车摇摇晃晃的银灯笼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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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日落时到了第一处天骥行宫。


    侍卫与仆役殷勤地帮他们套马备饭,有意无意地打听圣人今年可有意向几时巡幸经过此处,说天骥行宫是如何地仰圣人德泽广被、日日勤勉布置精修苦练技艺,行宫上下是如何地翘首以盼时时做好准备,说到忘情处甚至跃跃欲试请两位大人“督察督察”天骥行宫新排的草原乐戏是否合圣人的心意。


    两位大人亲切地表达了自己对于天骥行宫硬件水平和服务态度的高度认可,表扬了天骥行宫对圣人奉令承教的思想高度,并提出了门口这个咳咳土路咳咳不行再修修呢的行动指示,最后委婉拒绝了一切娱乐活动。


    毕竟沈大人还在孝期。


    也是着实没有多少眼力见儿。


    一行人安顿下来。顾虑到姒墨的喜好,沈道固只让他们把餐食各自送到院中。


    就像马车也是直接拉进沈少卿的院子里,旁人难以窥见神颜。


    饭后沈道固正在院子里散步,见从姒墨屋里端出的餐盒几乎都没动过,于是上前叩门问道:“仙人颠簸了一天没什么胃口吗?”


    姒墨正阖眼靠在榻上,闻言略微转了下头:“我不吃也没什么的。”


    沈道固抬头看了眼天色:“那我叫人送些热水来,仙人早些休息吧。”


    沈道固等了会儿,见屋中无不可,于是出门安排下去。


    回来的路上刚好碰到来亲自喂马的韩越峦,聊起沈道固此行骑乘的流青亦是出自西域的名种,韩越峦很是羡慕,二人同行了一段。


    这就耽搁了一会儿才回去。


    这一会儿刚好够姒墨吃完一碗独食。


    一碗来历不明但鲜香怡人、香气扑鼻、甘旨肥浓、鲜掉眉毛的独食。


    ——竹笋鸡汤。


    沈道固蹙眉看向一直守在院子里的明诚。


    明诚急得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他当时鉴于天骥行宫先前的表现,只以为是行宫里“上道儿”的人来讨赏的,一个正常的巴结行为而已,谁能想到行宫里根本没人见过那个小厮。


    而且那碗竹笋鸡汤真的很香。


    姒墨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院门外来来往往相互推诿的身影,坐得板板正正。


    “没毒。”她小声嘀咕。


    沈道固回头无奈地看着她。


    “而且真的很好喝。”


    她对着沈道固眨了眨眼睛。


    闹到夜半。


    院外响起极轻的敲门声。


    姒墨坐在床上醒了一会儿神,心里天人交战。


    她刚刚难得梦里没有出现父亲和兄长,是小时候骑着驺吾偷偷溜到妖灵之界,想给九离大帝的爱宠鹿蜀找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好朋友”的事情。


    但是和小时候那次不一样,她在梦里跑着跑着就去追森林里的灵鸟了,她也变成了灵鸟和大家一起在结满火焰果的枝头飞啊飞。


    她抱着膝盖,慢慢把脸贴在香香软软的被子上。


    如果能一直这样坐到天亮就好了。


    但是这个行宫里的工作人员也很不容易,他们天天盼着有人能来和他们玩,结果一来就背了这样一个大黑锅。


    隔壁传来细微的响动。姒墨下意识抬头,窗外月亮已经升到看不见的地方,窗口的地面被照亮了很小一块地方。


    小小的,斜斜的,但很亮,像下雨的地面。


    沈道固居然一直没有睡吗?


    姒墨披衣下床,推门出来,果然看见沈道固已经在门口等她。


    她的房里没有点灯,照不亮沈道固的神情,只能看到他仍旧穿着白天的那一身,但没有戴冠,拿发带随意绑了绑头发。


    沈道固向她点头。


    这是人间的礼节吧?姒墨也点了下头。


    沈道固侧身给她让路,轻声问道:“门外的侍卫没有反应,是妖吗?”


    “嗯。做鸡很好吃的那只。”


    两个人走到院门处,门闩已经被从外面鬼鬼祟祟地撬开了,门缝里趴着一只细长的眼睛。


    眼睛见他们过来了,咕噜噜转了一圈。门外的人试探地推开一条小缝,露出小半张脸来,似乎是个面貌白净的小生。


    小生看见门后抱臂站着的两人,轻手轻脚将门推开。


    姒墨和沈道固这才看到这小生长得十分俊俏,身形柔美,穿了件薄薄的杏色衣衫,头上还簪了朵茉莉花。


    俊俏小生反手把门关上,颧骨高高笑到下眼皮上,向姒墨和沈道固拱手行礼:“恭请上仙福安,恭请公子福安。”


    他拿鼻子嗅了嗅院子里竹笋鸡汤的味道,脸上笑容更谄媚了点,眼看着颧骨就要往上眼皮飞,姒墨忽然抬手在他头上拍了两下,将他拍成了个毛茸茸的白狐,裹在那套杏色衣衫里,头插一朵茉莉花,浑身皮毛顺滑,身后四条尾巴蓬蓬的。


    白狐愣住了。沈道固愣住了。


    姒墨也有点尴尬:“抱歉,你原身实在可爱,我没忍住。”


    白狐脸上这下没有了颧骨,却依然很有天分地露出个十分人性化的笑容来,口吐人言:“没事没事,多谢上仙夸赞,小狐不仅原身可爱,白日里上仙吃的竹笋鸡汤也是小狐做的,小狐擅长做各种鸡,梳妆也有一手,还读了很多人间的书,很有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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