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墨背着手,视线总忍不住往他身后几条乱晃的尾巴扫去:“你是来讨赏的?”
白狐身体僵了僵,仿佛十分不经意地换了个姿势趴着,两只爪子趴在地上,三角脸埋在爪子中间,往上觑的时候露出大大的眼白。
白狐斟酌道:“小狐今年刚落榜了泰山娘娘的考试。不敢瞒上仙,小狐从修出人身之后从来不曾作恶,每日勤勤恳恳读书,但实在资质愚钝,考了三十年也没有上岸。”
他视线滴溜溜在姒墨和沈道固之间徘徊,见两人似乎铁石心肠没什么反应,干脆心一横,挤出几滴大大的泪珠,直白哭道:“求上仙收我做个服侍小妖。上仙,我不想努力了。”
姒墨面有难色:“可你是个公狐狸,我以女身行走世间,带着你不大方便。”
白狐又斜着眼睛拿眼风去扫沈道固,姒墨一只手捂住他的三角脸:“他是个凡人,你还没证道,妖气伤人,更不行了。”
白狐仿佛被戳中伤心处,突然大哭起来:“都怪我生成一个公狐狸!这世道对公狐狸何其不公!母狐狸出去游戏人间,就因为没有作案工具,被人捉住了也能怪他们相好的男人不检点,活该受人勾引,活该被写成小册子十里八乡通报。但就因为我有作案工具!被捉住了就是打死的命!如今还因为我是只公狐狸,连仙人也不要我!”
狐狸哭得乱七八糟,拿前爪巴拉衣服擦眼泪,被特意在茉莉花里滚过的衣服熏得打喷嚏。
犬科动物管不好自己的舌头,不一会儿毛脸上就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口水。
姒墨捉着狐狸一只前爪,轻轻重重摁他的爪垫。至于狐狸嚎了什么?
可能是人间的一些风俗吧。
狐狸以为仙人终于可怜自己,卖惨中趁机又夹杂上自我介绍:“上仙垂怜,小狐修了五百年才修成人形,又学会了四海九州所有鸟儿的鸟语才除去口中横骨能说人话。可泰山娘娘的考试也太难过了!小狐思想纯洁品德高尚,可是我挂了三十年术数!三十年术数啊!小狐不懂为何过了术数才能修仙,野狐为何要学术数呢仙人。”
姒墨歪着头,她耳朵里小狐狸呜呜嘤嘤口水声中只捕捉到一个“术数”,下意识道:“术数?那不是很简单,你还没有学到阵法呢。”
白狐一声哀嚎。
沈道固轻笑了一声。
白狐心知自己没有机会了,于是叹了口气,三只腿顽强地爬起来对着姒墨半坐半跪,行了一礼:“小狐如今不敢再奢求仙人豢养,只求仙人赐福,佑我明年考试上岸。”
姒墨放开他的爪子,想了想白日里吃了它一道竹笋鸡汤,于是抚它灵台,为它赐福。
赐福后白狐挨挨蹭蹭还不愿走,狐狸惯是会顺竿爬的东西,忽又凑过来拿小巧的脑壳去蹭姒墨的腿,仿佛很不经意地提出:“我有一胞妹名叫念窈,刚刚修成人形,身上未沾半点因果,原身比我还可爱几分,不如我给上仙拿来玩几天?上仙腻烦了直接放生即可。”
姒墨卡壳了一下,沈道固见她面色实在隐忍,轻笑出声。
姒墨于是轻咳一声,矜持对白狐道:“你且……将她带来看看吧。”
白狐走后,姒墨和沈道固二人回卧房方向去,路上姒墨心有戚戚:“这狐狸考试考疯了,”她想起自己三足鼎立的佛法课老师,感同身受地打了个寒颤,“上课确实是世间一大痛苦事。”
沈道固不答,只低头笑看她。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沈道固房门前,借着室内明暗不定的烛光,姒墨这才发现沈道固眼睛里红丝遍布,神情疲惫。
原来他一直没有睡,是因为他也不过是个刚刚失去祖母的十九岁少年。
沈道固拢了拢身上素衣,手搭在房门上,温声道:“不早了,仙人安寝。”
作者有话说:
----------------------
求仙人赐福~让钟钟中彩票!
p.s.钟钟喜欢在写<a href=tuijian/GuYanTuiJian.html target=_blank >古言</a>的时候加一些现代口语词,比如硬件水平 软装 工作人员这种,是钟钟的萌点。如果宝宝们觉得出戏的话……请努力克服一下吧!钟钟鞠躬
第15章
竹笋鸡汤的锅被甩给了“因为怀念老夫人过度伤心而神志不清”的明诚。
明诚一边抽抽嗒嗒感谢韩越峦的安慰,一边把沈道固给自己的小金砖往袖子深处又藏了藏。
与此同时,已经被落在十公里后面的天骥行宫。
不用工作的大家聚在一起,一边感叹司徒府里的人真是忠心爱主啊,一边暗暗猜测管事太监比自己多发了两块还是三块碎银子呢?
第二处长云行宫里。
晚上,姒墨和沈道固在院子里喝茶等狐狸。
院子里种了两棵槐树,槐树下搭了一间凉亭,凉亭里挂了八盏灯笼。
一张方桌。
桌上铺满了黄纸。
姒墨并不用笔,凝神在指尖,行云流水在黄纸上画符。
沈道固左手拿着一沓画好的符纸,右手把新画好的符纸捡起来,对着灯笼照了照上面符咒的印记,心说这个能耐好,既不用等墨干,又不怕墨洇,还十分环境友好。
左手的符纸越来越厚,沈道固有点高估了自己中指到大拇指的长度,抻头问姒墨:“要画这么多吗?”
姒墨回过神:“已经这么多啦?”
沈道固摊手。
姒墨分类把符纸放进灵佩里。
沈道固两只手捧着茶杯,“滋溜”了一口,十分乖巧地知道自己的定位:“这样就能防止妖气伤我吗?”
“那还不够,”姒墨想了想,“有时间我还要制一批香,给狐狸随身带着,你以后也可以改熏这种香。”
“多谢仙人。”沈道固揣着手拜了拜她。
“我再教你念一个护持咒,你空闲时可以念一念。”姒墨伸出一根食指。
沈道固十分自觉地把额头送过去。
姒墨冰凉的指尖轻触沈道固灵台。
仿佛一股灵韵当头而下,沈道固闭目缓了缓,在姒墨鼓励的目光中张了一下嘴:“……”
“直接出声就可以吗?不用沐浴焚香感恩上苍吗?”沈道固两只手揣着空茶杯,又抻头确认了一遍。
“嗯。”姒墨点了下头,她看不懂沈道固是故意<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气氛,这样认真地一点头,就显得呆呆的。
“你睡前也可以默念一遍,清心安定。”姒墨补充了一句。
沈道固眼里原本残存的那一点浅淡笑意褪去,他看着姒墨仍旧没什么表情的清冷面容,飞速地垂了下眸。
片刻,伴随着晚春缓缓拂人面的凉风,如击玉敲金般的清雅声音从凉亭被吹到院门外。
“……按行五岳,八海知闻。魔王束首,侍卫我轩。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师傅,别念了。”
一声呜咽划破院子里沉静安宁流淌的时光。
院门口耷拉着一颗委屈巴巴的狐狸头。
白狐回头叼上自己的妹妹,哒哒哒几步蹿上凉亭,把白团子妹妹献到姒墨身前,还不忘小声地埋怨沈道固一句:“公子,没有人说过您很有天赋吗?”
“仙人容禀,我妹妹被人刚好伤了腿,躲起来了,这才寻她久了一点。”白狐人立而起,前爪合十作揖向姒墨告饶。
小小的白狐团成一团,枕在自己的四条尾巴上,后腿还洇着血。
沈道固起身去找明诚问药箱在哪。
姒墨将小狐狸提起来揣在手上,小狐狸用硬硬的脑壳去贴姒墨的掌心,一张嘴软软一把嗓子:“上仙福安,我叫念窈。”
“‘窈窕淑女’的那个窈。”她没名字的哥哥在旁边插嘴。
“怎么弄的呢?”姒墨翻看她后腿。
“在家里睡觉呢,好多士兵到处挖地,把我狐狸洞也挖了。幸好跑得快,不然被打死了。”小狐狸抖抖耳朵。
“我们家在这里往西南三百里的地方。”她没名字的哥哥补充道。
“那不是在离宫别苑那边?”沈道固正拎着药箱回来,听见这一句有些奇怪。
桌上地上两只白狐一起转头看他。
“前几年是有好多人在旁边盖房子呢。”桌上的小狐狸点点头。
“后来停了一段时间,也没怎么听到声响,突然就挖到我们家里去了。”地上的大狐狸补充道。
“离宫别苑不是已经快建好了?这倒是蹊跷。”沈道固把药箱放在桌上。
两只狐狸一起摇摇脑袋。
沈道固看姒墨没有动手的意思,自己熟门熟路地拖过狐狸腿,给它清理伤口包扎起来。
伤口瞧着狰狞,像是被剑或是戟一类的兵器捅伤。
地上的狐狸趁机人立而起:“上仙,我妹妹原身可还瞧得过眼?我见仙人出行没带侍女怎么行?正好让念窈留下服侍您。”
桌上的小狐狸身后四条尾巴紧张地蜷缩起来,“唰”地扫掉了沈道固刚打开的药粉。
药罐摔在地上“咚咚”弹了两下,大狐狸张嘴瞄准想帮忙叼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