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拿着半柄断剑的小道士忍不住打断他:“我们来时她已经……”


    被观主拿眼一横,讪讪闭了嘴。


    毕竟凡人怎么会知道,一只妖吸食凡人阳气日久,化为自身精血,若想以阳气反哺凡人,涉及到逆转天地秩序,唯有自散魂魄才能做到。


    老观主又问他:“你可知那妖为何要卷你来此处?”


    沈泉迟疑:“许是不死心,为了成功入魔?”


    观主端详他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转过头去:“你既难得重生,当恪礼循法,回报天下,绝不可再轻贱性命。”


    沈泉当即行叩拜大礼,口中称是。


    大梦一场,沈司徒逐渐转醒。


    姒墨和沈道固已经守在他的床边。


    午后蝉鸣也懒,安神香仍在浓烈的阳光中盘旋着上升,屋子里很久都没有声音。


    姒墨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有一些明白阿瑶了。


    “阿瑶给你留了两句话,你还记得吗?”


    沈司徒这才有了第一个动作,他微微抬眼看向姒墨。


    “第一句,是她摘去长命锁那晚,她说为了能把阳气尽数还给你而牺牲自己也太蠢了,你总也要为她死一次才算公平。”


    沈司徒缓缓点头:“是了,她一向如此任性。”


    “第二句,她决定把你留给晚娘的那晚,她说从前总嫌弃凡人的一生太短,却原来这么这么长,长得令她嫉妒。”


    姒墨道:“沈泉,阿瑶祝你多子、多福、多寿。”


    乍暖还寒的午后,屋中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啜泣。


    沈泉想起,阿瑶死的时候其实很美。


    那天她还新染了丹蔻,穿着从妖灵之界取回的蜜合色留仙裙,葵丝披帛飘荡,海棠钗斜插,细嫩的脚踝下方两条栩栩如生的纸鱼仍在欢快地游着,铺散满地的银发发尾一点妖异的红。


    他只来得及看了一眼。


    那不是年少不知事时被蛊惑的一场荒唐。


    在道士还没有来的那个午后,阿瑶对沈泉下了她此生最后一个术法。


    她说:“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沈泉,你只是中了我的妖术。”


    不然,怎么会有连“佐药”都瞧不上的人心甘情愿为一只小花妖去死呢?


    那日之后,司徒府里少了一个老头,崇虚寺多了一个老和尚。


    世人只道沈司徒与夫人伉俪情深,夫人死后不出几日便出家为僧,没有人知道这个故事里还有一只小花妖。


    花妖说:“可疼了,要你亲亲我才能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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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儿们有人为我们阿瑶哭哭了吗?


    回想起来钟钟写这章的时候,边写边哭的样子……


    第13章


    当日引姒墨到司徒府的,正是这位早逝的花灵姑娘。


    她那时疑惑太多,关于自身、关于这位花灵的,而今总算窥见了时光中一段真相,却生出更多感叹。


    她想阿瑶真是一个很善良的作家。


    写了一个曲折婉转的好故事,故事里的每个人都有一个好结局。


    听说沈泉曾说过那只“妖物害人,戏耍我夫妻二人”这样的话。


    那么想来他们二人正是因为共渡了此次劫难,才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才会最终走到一起吧。


    真好。


    沈泉心无杂念,一展抱负,五十多年的时光里有一位愿意为了他涉险的好姑娘陪伴。


    晚娘勇敢地救了自己的爱人,得到了爱人的感激、愧疚和尊重,得到了圆满而<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一生。


    他们是凡世里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幸福夫妻。


    除了曾被一只妖怪“戏耍”过。


    阿瑶真是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作家啊。


    她应该很自豪吧。


    在这个阿瑶精心安排的故事里,姒墨一点儿也不羡慕沈泉,她很羡慕晚娘。


    晚娘也不曾得阿瑶的喜欢,但是阿瑶在魂飞魄散前却连晚娘也安排得很好。


    如果母亲魂飞魄散前也能这样就好了。


    四海八荒,姒墨总觉得,没有人会比自己更懂得‘私心’了吧?这位阿瑶姑娘对凡人的小爱便是私心,为了这个‘私心’可以放弃数百年修行,身死道消,最终也只陪在一个凡人身边寥寥五年而已。


    五年,不过是兄长闭关一次的时间。


    姒墨幼时似乎总是在一个一个五年里等待兄长出关,猜测兄长这一次会和自己说些什么话呢,会不会愿意听她攒了很久记在小本子上的话题。


    她小时候总觉得五年太漫长了。


    但那只是小孩子的想法。如今再回首,那些殷殷心境如今看来毫无意义,正如寿数不过百年的凡人尚有“往事如过眼云烟”一说,如果阿瑶百年之后重新启灵,能有机会修行千年位列仙班,还会记得这个凡人吗?


    这个问题姒墨问过沈道固,那时他正在整理沈司徒书房里留下的策论,忽然抬头直视姒墨的眼睛,问她:“仙人要离去了吗?”


    姒墨愣了一下:“……是。”


    “去哪儿呢?”沈道固又问。


    姒墨微微低头避开沈道固的注视,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接下去要去哪儿,做什么,她确实都没有想过。


    当日她决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也只是恰好路过发现了一只魂飞魄散的花妖,她想知道人在魂飞魄散前会想什么呢。


    现在……她好像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


    沈道固低下头轻笑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早知我就不该问的。”


    “什么?”姒墨没听清。


    沈道固摇头,又提起另外一件事情:“之前有人将我祖父困在梦中,我们那时都以为是为了给阿瑶报仇,现在过往之事已被揭开,那么为阿瑶报仇的猜测就不成立。”


    姒墨不明所以,“嗯”了一声。


    沈道固的声音虽然与平时的温和坚定相比,只多了一丝疲惫,握着文稿的指尖却渐渐收紧:“既然如此,那人既会法术,又有意谋害朝中官员,难保日后不会继续兴风作乱。仙人勿怪,臣曾询问崇虚寺方丈,方丈言说仙人的职责便有守护四时恒常、维护三千凡尘不为邪魔所扰一说。”


    竹林风动的沙沙声里,沈道固目光灼灼,却是露出了自祖母去后一个久违的温和笑意来:“道固斗胆恳请仙人留在此处,必是两朝百姓之福,”他语气很轻很轻,缓缓说道,“亦是容臣报答仙人之恩。”


    姒墨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她其实有很多话可以说。


    说这件事情如果真的是邪魔作乱,九重天必会派仙君下来管的,说自己也不是什么称职的神仙,活了七百多年也没做成过什么事。


    但沈道固好看的眼睛一直跟随着自己,她第一次发现凡人的眼睛这么深、这么亮,看得她几乎有一点害怕了。


    她鬼使神差地说了声“好”。


    沈道固那一点浅淡的笑意从刚才起就没有褪下去,此时礼貌地对她点了下头,低头继续整理手中文稿,却温声道:“冒犯仙人了。”


    —————————


    长安城中的一间暗室内。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拿起桌上的骨片,拇指轻轻在骨片上深深浅浅的凹痕处摩挲。


    良久,紫檀小香炉中插的线香燃到了最后一寸,灰白的香屑“啪”地一声掉在香炉里,尾端在昏暗的室内透着不详的红色。


    这只手的主人终于把骨片放回桌上,自言自语道:“没想到那只妖在沈泉身上还留了这样的术法,倒是先前白费了我一番力气。”


    “不过,过程虽然周折,结果却正是我想要的。”


    这人站起了身,宽大的衣袖扫过桌角,仿佛无意打翻了那只紫檀小香炉。香灰洒在地上,却并不平整,而是留下了纵横交错的痕迹,像骨片上深深浅浅的凹痕。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甚至有些意气风发。


    “这老匹夫终于让出了位置,也到了我该尽情施展的时候。”


    ————————


    沈老夫人头七之后,沈道固的两位兄长相继返回任上,其余沈氏族人也已经相继离开。只有一位嫁给太原宇文氏的姑姑如今住在京城徐国公府里,她长女早夭,如今还有一个儿子,叫做宇文恪的,是沈道固的表弟,比沈道固小三岁,和沈老夫人生前关系很亲近。


    宇文恪是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的宠爱里长起来的孩子,一身鲜血都是滚烫滚烫的,连大冬天鼻子里呼出的气都是滚烫滚烫的。


    他在守灵时就很是大哭了几场,之后见自己敬爱的表哥一个人孤零零呆在偌大的司徒府里,又为表哥狠狠哭了几场,任谁劝也要留在司徒府里陪着表哥同吃同睡,亲自安慰表哥。


    沈道固:“……”


    沈道固看着宇文恪哭到失声只能比比划划的憨厚模样:“不然还是我安慰你呢?”


    总之,司徒府里这段时间也算人来人往,但姒墨一直住在青韶园里没有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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