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她艰难而沉闷的呼吸声,每一次起伏都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慢慢地割。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她抱着自己的手臂。
他的脑子却在飞速地转动,他在想她到底在问什么。
是为什么父亲要这般骤然地离她而去,留下她一人在这世上;还是为什么那百日的婚期步步紧逼,不给人一丝喘息的余地?
是为什么这场风雪要来得这样大,仿佛要将天地都封冻将归途都断绝;抑或为什么她自己的身子总是这般孱弱,连最基本的康健都成了一种奢望?
还是为什么那看似平淡安稳的幸福,会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一夜之间,撕扯得支离破碎,扭曲变形?
温少虞的心,被这些猜测揪得生疼。他想告诉她一切有我,可是他又值什么、他又能做什么。
温少虞心如刀绞,却只能沉默,因为他知道“为什么”的答案,大抵比父葬还要沉重。
四年前那场剿匪的血海深仇,是那一场将她从山野拽入尘网,又将他从她身边生生剥离的滔天巨浪。
这四年,不过是丞相为她偷来的镜花水月,一场用谎言编织的甜美的梦。
温少虞曾无比希望,她能将这份甜美当作理所当然,将这安稳岁月刻入骨髓。可如今,他看着她病中脆弱的模样,却又怕了。
倘若她习惯了这被呵护的安逸,有朝一日,当真相如山崩地裂般袭来,她又该如何承受?
万一…她想起了所有…温少虞不敢再想下去,他猛地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思绪强压下去。
他转而想到自己,跟着他,南岁菀就真的能安定吗?
朝堂之上,风云诡谲。长公主的势力日渐衰微,而小皇子一脉却如日中天。那位春秋鼎盛的陛下,心早就长偏了。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
将军府、相府向来与长公主一脉相交最笃。五年前,小皇子未出生时,长公主是帝位唯一的继承人选。
陛下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为了稳固他尚无子嗣的江山,不得不将满朝重臣,都推向长公主。
可自从小皇子呱呱坠地,他们这些曾经被倚重的老臣,便一夜之间,成了昨日黄花。那位年过五旬的君主,仿佛瞬间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二十年,再也不需要他们这些旧人了。
小皇子背后的贵妃与谢家,更是步步紧逼不留余地。如今,长公主一脉连最足智多谋的丞相都去了…
温少虞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陛下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南相生前,曾有托孤之意,望朕将岁菀许你为妻。”
这句话,犹在耳畔,可丞相当时的期望到底是什么?这风雨飘摇的朝局,早已容不下他温少虞,她嫁给他,真的会幸福吗?
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丞相的意思,只是陛下随口编造的谎言?
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想不通,却又必须想通,思绪在几个眨眼间已是波涛汹涌。
禅房内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可压垮他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却来得如此轻,如此猝不及防。
他听见怀中的女子,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飘渺的声音,轻轻地说:“要不……我也随父亲,走了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南岁菀说话轻飘飘的, 可那了无生趣的意味,惹得温少虞很是揪心。他眼睁睁看着南岁菀说完,便松开了紧攥着他小臂的双手。
那双手瘦而苍白, 指节纤细,像一截初生的玉笋芽儿, 此刻却毫无生气地软软垂落下去, 搭在厚重的白狐裘边上。
南岁菀的眼睛也随之合上了。
温少虞只觉胸口一窒,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原本挺直的脊背,在这一瞬间垮了下来, 宽阔的肩膀无力地垂着。
眼前骤然一花, 视野里凭空生出许多斑驳的暗点, 边缘闪着锯齿状的亮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静夜里的荒村陋室,在这昏灯与风雪的映衬下, 更显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幽寂与破败。
墙上那幅佛画,颜料早已剥落了大半,佛陀的眉眼模糊不清, 只余一抹悲悯的轮廓, 无声地凝视着这人间苦寒。
禅龛空置,香炉里的灰烬早已冷透, 佛画剥寒雪,孤灯同夜禅, 此情此景,竟是如此的应和。
温少虞知道,自己做尽了负心事。
四年前, 他亲手将她的山寨付之一炬,将她的世界碾得粉碎。这四年,他又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将她困在这锦绣牢笼之中。
他不值得,不值得她为了挂念他,而强撑着这副病体,苦苦留在这世上。
可是…他还是不想,不想再看见岁岁离开他,无论是生,还是死。
温少虞的脑中一片空白,疯狂地思索着,这世上,岁岁还能有什么牵挂?除了一个早已逝去的父亲,和一个满身罪孽的他,她还有什么?
他知道这念头有多自私,可就是这份自私与无尽的愧疚,像两只手死死掐着他的喉咙。
他想说,岁岁,别走。他想说,留下来。
可他只是耷拉着脑袋,喉咙里像被烈火灼过,痛得发不出半点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炷香,两炷香…时间仿佛凝固了。
南岁菀其实并未睡熟,她迷迷糊糊的,想睡又偏生睡不着,脑子像一团被搅浑的浆糊。
这些日子以来,父亲离世的悲恸,前路未卜的迷茫,荒村野外接连的遇险,还有眼前这个男人带来的新的一切,都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不满,一下子全都翻涌上来。
她向来不是个爱发作的人,平素里性子甚至称得上豁达,可她最恨病痛,更恨失眠,这两样东西,像是催命的符咒,将她所有残存的苦与恨,都从心底最深处唤醒了。
她越是压抑着,告诫自己不能像个怨妇一般抱怨,心里就越是难受,脑子也越是清醒。
这般清醒地受着煎熬,简直就是一场刑罚。她闭着眼,却感觉自己正身处那些她最爱看的志怪话本里,最骇人的地狱之中。
她仿佛能看见,自己正赤着双足,一步步踏上那寒光闪闪的刀山,刀刃锋利如芒,深深嵌入皮肉,每走一步,都血流如注,痛彻骨髓。
转瞬间,场景又变,一口沸腾的油锅出现在眼前,滚滚的热油冒着青烟,她被人一把推了进去。
“滋啦——”一声,皮肉尽烂,骨肉分离,那股焦糊的气味混着剧痛,直冲天灵盖。
她想尖叫,却发现舌头被人用铁钩钩了出来,正被一把小刀寸寸割下,拔舌地狱!她惊恐地挣扎,却又被投入巨大的石磨之中。
骨骼碎裂的“咯吱”声不绝于耳,她被缓缓磨成一滩模糊的肉酱,可意识却偏偏无比清晰。而后,那肉酱又被重新塑成人形,再次被投入石磨…
诛心狱、铜人狱、割肾狱…鼠啮、油釜、车崩…
那些话本里描写的,光是看文字便足以让人毛骨悚然的酷刑,此刻竟在她脑中轮番上演,一幕比一幕真切,一幕比一幕骇人。
这极致的猎奇与恐惧,竟真的压过了那沉闷得无法言说的委屈与悲伤,只是代价是更大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场场光怪陆离的酷刑幻象,终于耗尽了南岁菀最后一丝力气。
她自己把自己吓够了,累极了,长长的羽睫颤了颤,她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昏黄的烛火,还有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温少虞还跪在她身前,姿势几乎没有变过,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座被风雪压弯了的孤山。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她读不懂的痛楚与悔恨。
南岁菀的心毫无预兆地一软,脑海里那些被刻意压抑的画面,忽然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想起那一日,惊马失蹄,她以为自己要坠下,却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胸膛,那胸膛的主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又想起不久前,在那条幽暗逼仄的密道里,头顶的土石簌簌落下,是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揽入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了一切危险。
还有…还有那个雪后初晴的春日庭院,四方小桌上,一只小巧的红泥火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炉上温着一壶碧色的绿米酒。
酒香清甜,混着暖融融的炭火气,是她记忆里最安稳的味道。
原来,她也舍不得,舍不得这个世界,也舍不得…他。
方才那许久的沉默,那句脱口而出的狠话,已经将她心底的委屈宣泄了大半,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狠狠地折磨了他,也折磨了自己。
此刻尘埃落定,南岁菀心里竟莫名地寻回了一丝诡异的平衡。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大而黑亮的眼睛眨了又眨,水光潋滟。
温少虞的心,也跟着她的每一次眨眼,被揪得生疼。
他很难想象,眼前这个文静虚弱,连呼吸都带着病气的女子,会是记忆里琼水帮那个一刻也静不下来的小水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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